Does Trump really want to seize the Panama Canal again?
許鵬宇、徐劍華
【關鍵字】巴拿馬運河、川普、巴拿馬船旗
【keywords】Panama Canal; Trump; Panama flag
共和黨籍眾議員強森提出的《2025年巴拿馬運河回購法案》獲總統川普力挺,美國國會重新點燃奪回這條水道的議題。然而,巴拿馬早已依1977年條約全面接管運河,營運權始終掌握在巴拿馬運河管理局,中資僅經營2端貨櫃港口,並未操控航道。
若華府為遏制中國影響而訴諸軍事或經濟施壓,不但違背條約所訂「對所有船舶一視同仁」的中立原則,也將迫使船舶繞行南美、推高全球運費,衝擊美國進出口與盟友關係,並在拉丁美洲引發廣泛反美情緒。退役將領與學者警告,奪運河需動員近9萬地面部隊,且巴拿馬可能聯合周邊國家抵抗,風險遠高於1989年「正義行動」。因此,川普「買回」運河的口號,終究暴露的是華府對中國崛起的焦慮,以及在國內政治操作下犧牲國際法與全球供應鏈穩定的危險傾向。此舉不僅難以落實,更可能成為另一個代價高昂的「爛點子」。
美議員提出法案,允許收購巴拿馬運河
美國國會於1月9日提出的法案,將為總統川普重新「買回」巴拿馬運河鋪路。由南達科他州共和黨籍眾議員強森(Dusty Johnson)提出的《2025年巴拿馬運河回購法案》(Panama Canal Repurchase Act of 2025)文本已交付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審議,該法案授權總統會同國務卿,與巴拿馬共和國政府適當對口單位展開談判,以重新取得運河主權。
法案規定,總統須於生效後6個月內向國會提交報告,說明談判進度、可能面臨的挑戰及預期結果。該提案目前已有16名共和黨籍議員共同連署。
1977年,時任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簽署條約,將巴拿馬運河主權移交給巴拿馬,該條約於2000年生效。去年12月,川普出於經濟和國家安全考慮,開始提出回購這條51英里長運河的想法。
強森在宣布這項立法的新聞稿中表示:「川普總統考慮回購巴拿馬運河是正確的。因為中國在運河周邊的興趣與存在令人擔憂,美國必須在海外展現實力;掌控並營運巴拿馬運河,或許是打造更強大美國與更安全世界的重要一步。」
強森辦公室警告,中國近年來在巴拿馬運河周邊的影響力持續增強。首先,巴拿馬在2018年成為首個加入「一帶一路倡議」的拉丁美洲國家;其次,中資背景企業已取得運河2端港口的經營權。
他強調,如果美國無法使用巴拿馬運河,跨洋貨物運輸就必須繞行整個南美洲,導致航程額外增加8,000英里(約12,875公里),將嚴重影響航運效率與成本。目前每年超過1萬艘船舶通過巴拿馬運河,產生數十億美元通行費,「這些收入能為美國帶來經濟效益」。
詹森辦公室援引美國國務院的數據稱,通過運河的所有船隻中,72%往返於美國港口。「它也是美國海岸防衛隊和國防部船艦的重要通道。」
川普於其社交媒體Truth Social發文表達取回運河意願後,巴拿馬總統穆利諾(José Raúl Mulino)駁斥川普關於中國影響力及對美國船舶收費過高的說法。1月7日,川普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Mar a Lago)的記者會上,對是否保證不以軍事或經濟手段取得巴拿馬運河或格陵蘭的控制權一事,表示「無法保證」,並強調「美國出於經濟安全需要它們」。
據英國廣播公司報導,巴拿馬外交部長馬丁內斯阿查(Javier Martínez-Acha)回應稱:「營運運河的只會是巴拿馬人,而且將一直如此。」
參議院就獲取巴拿馬運河影響力的方法展開辯論
國際法專家表示,雖然美國總統川普在就職演說中誓言「取回」巴拿馬運河,但若要遵守1977年美國將運河主權移交巴拿馬的條約內容,他恐怕難以實現該承諾。
美國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資深研究員康托洛維奇(Eugene Kontorovich)於1月28日出席參議院商業委員會(Senate Commerce Committee)聽證會時表示,國家在簽署可能導致戰略資產讓渡的條約時,「應該深思熟慮」。他指出,美國可隨時取消或退出該條約,但「由於美國已將運河區的控制與主權移交給巴拿馬,單方面廢約並不代表可將運河主權歸還美國」。
康托洛維奇補充,美國仍可採取多種措施以強調「運河中立原則」的重要性,但「實質上的領土控制,並非明確可行的解決辦法」。
本次聽證會的討論重點之一,是中國是否實質掌控了巴拿馬運河的貨物流動。部分議員質疑,由中資背景企業經營運河2端碼頭,是否違反美國與巴拿馬間的現行《運河條約》中關於中立的規定。
德州共和黨籍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詢問,若巴拿馬違反條約,美國有哪些應對措施。康托洛維奇表示,美國可採取武力維護條約內容,但不是直接奪取運河控制權。他指出:「巴拿馬當初同意,美方可透過武力維持中立制度(regime of neutrality)。當然,武力永遠不應作為國際爭端的首要選項,應在外交協商及其他途徑皆告失敗後才考慮採取。但條約的確明示此為可能的違約應對手段之一。」
會中亦討論了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在水位偏低時,採取「高價得標優先通行」的做法。自2023年起,因該區降雨減少、水位下降,此機制引發爭議。
美國聯邦海事委員會(FMC)委員馬菲(Dan Maffei)指出:「我們的關切在於,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在危機期間每次通行所徵收的費用,遠高於危機前水準。」他進一步說明,目前巴拿馬運河並沒有實施「通行配額限制」,所以即使運河管理局採取拍賣船舶通行時段的方式來分配通行順序,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但未來若再遇到乾旱情況,可能對美國對外貿易造成干擾,屆時美方將有手段可因應。
當被追問有哪些可能作法時,馬菲提到其中之一為「制裁掛巴拿馬旗的船舶」。他指出:「巴拿馬船籍註冊是其主要收入來源之一,也是全球最大規模的『方便旗』登記國。」
但馬菲也質疑外界過度關注中國對巴拿馬運河的影響。他指出,該區經營港口的中資公司和記港口(Hutchison Ports)在全球多地均有業務。「如果僅僅因為擁有並管理鄰近港口,就認定中國掌控巴拿馬運河的營運或戰略主導權,那麼中國是否也等同控制了蘇伊士運河、新加坡海峽、地中海及英吉利海峽?」
馬菲強調,美國應建立整體海事戰略,並認清這是國家安全的一環。「我們必須意識到經濟韌性的重要性。我相信只要我們開始反制部分中國的投資布局,我們是有能力做到的,但這必須被視為國家戰略的優先事項。」
為什麼美國可以入侵巴拿馬?參議院聽證會給出了理由
巴拿馬已對運河擁有25年的完整主權,運河是該國經濟命脈,因此若美國想重新掌控這條水道,唯一途徑就是出兵占領並實施殖民式接管。
川普曾多次抱怨巴拿馬運河的通行費對美國船舶過高,然而若美軍以武力介入並試圖奪取運河控制權,勢必將導致運河運作中斷甚至全面關閉,進而造成全球運費飆升,對美國進出口貿易構成實質衝擊,顯著推高整體物流成本。此外,若美方強行接管運河,也將破壞現行條約中所保障的「對所有國籍船舶一視同仁」的中立原則。值得注意的是,川普曾公開主張美國應在通行費方面享有特殊待遇,但這種立場與美國過去常藉由關稅與制裁手段對他國施加經濟壓力的做法相互矛盾,恐進一步削弱國際間對美方維護公平原則的信任。
美國參議院商業、科學及運輸委員會(Senate Committee on Commerce, Science and Transportation)於1月28日就巴拿馬運河召開聽證會。多位共和黨參議員的核心論點是:川普的意見有其道理,中立條約已被破壞,中國及其間諜深植巴拿馬,美國有理由先發制人取回運河。
對美國安全的疑慮
聽證會的關注焦點包括香港商和記港口旗下巴爾博亞(Balboa)與克里斯托瓦爾(Cristobal)2座碼頭特許經營權,以及中國國有企業承攬的運河跨橋工程。
德州共和黨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指出:「風險在於中國可能利用或阻斷運河通行。中國公司目前正在興建跨運河大橋,進度緩慢,預計將耗時近10年。半成品大橋可讓中國在毫無預警下封鎖運河;加上他們控制2端的貨櫃港,可以觀察與監控船隻進出運河的時間與活動,在戰略上形同建立了『觀測哨』。這讓中國有機會在適當時機『動手』,例如突然封鎖運河、阻止特定船隻通行等。我認為這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嚴峻威脅。」
密蘇里州共和黨參議員施密特(Eric Schmitt)稱:「美國正在不知不覺地走進中國精心布置的陷阱,幸運的是,川普並沒有上當。」
他設想了一種情況:「若台灣遭圍攻,中國共產黨(CCP)為阻斷美國支援,啟動多管齊下策略:掌控巴拿馬港口與航運基礎設施,並讓兩側港口驟然停擺;載運商品、石油與軍事補給的船舶被拒於門外,經濟陷入癱瘓。另一方面,中國遠端操控那些在美國港口、裝有蜂巢式數據機的中國製起重機,使其故障,導致製造業停工,數百萬人失業,經濟停擺。」他表示,這個場景看似假設,卻完全可信,因此運河對美國必須保持中立。「然而,實際控制權可能已落入中共手中。」
阿拉斯加州共和黨參議員蘇利文(Dan Sullivan)補充,中共官員過去曾在國際上被指控以各種方式影響外國決策,他無意冒犯,但巴拿馬歷來在公務透明度方面的表現也受到外界質疑。
他假設,如果中國對台灣或菲律賓發動侵略,或在南海地區引發戰爭,美國可能會透過巴拿馬運河迅速調派海軍艦隊前往太平洋。由於掌控運河2端港口的公司可能受中國《國家安全法》約束,這些企業依法有義務配合中國軍方與情報部門的指令。換言之,中國政府理論上可以要求這些公司採取行動,例如封鎖港口或在運河中製造障礙(例如故意讓船隻沉沒堵塞航道),這些行動將直接影響美國軍事部署的自由與運河的戰略中立性。
蘇利文並稱,港口及參與大橋建造的公司「很可能」潛藏中國間諜。
聯邦海事委員會主席索拉(Louis Sola)亦表達擔憂:「中資承包商在拉美接案時,常加入自帶中國工人的條款,並將工人集中住宿,營地有警衛、鐵絲網。我們不清楚營區裡究竟是誰、做什麼。有時為興建大橋或港口,一次就帶來數千人,排擠當地勞動力,這讓我擔憂。」
中立條約是否已被破壞
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的康托洛維奇在會上指出,由於《巴拿馬運河中立條約》本身並未設立第三方爭端解決機制,因此美國有權單方面宣稱巴拿馬違約,而這項條約確實也授權美國可以動用軍事力量來維護條約的條文與中立原則。然而他強調,武力不應該是處理爭端的第一選項。
「關鍵在於『控制程度』。」康托洛維奇表示,由於條約第5條明確規定,僅巴拿馬可以營運運河,所以巴拿馬與中國簽署讓中方營運運河的條約是一定違約,至於將港口營運外包給中國國企,甚至部分受中國政府影響的私企,還是有可能構成違約。
此外,任何第三國軍隊若出現在該區域也明確違反條約。康托洛維奇補充,違反條約的行為不一定非得是掛著國旗的明顯的軍事基地。他舉例,現代戰爭中,交戰國常以平民外衣規避國際限制,例如哈瑪斯(Hamas)恐怖分子就曾偽裝成醫院記者。
他並認為,即使條約明文規範的是運河本體與航行船隻,但其效力其實也涵蓋運河的出入口、港口,以及毗鄰的領海。因此,像和記港口擁有的特許經營權,若被中國實質控制或用於軍事目的,也可能違反條約中立性規定。
事實核查
巴拿馬運河的營運權始終掌握在巴拿馬政府旗下的巴拿馬運河管理局,並非如美國部分政界人士所稱遭到中國控制。美國關注的焦點,其實是香港上市公司和記港口的子公司「巴拿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PPC)持有巴爾博亞與克里斯托瓦爾2座貨櫃港的特許經營權。
和記港口自1997年便取得特許經營權,當時香港仍屬英國殖民地、且運河尚未由美國移交巴拿馬。和記港口目前是全球第6大港口營運商,在美洲、歐洲、中東和亞洲都有碼頭。其最大股東為香港企業家李嘉誠所控制的公司,而非中國國有企業。過去28年間,真正改變的是香港的政治地位以及中國崛起為世界強權。
多位參議員強調,自2020年起,香港企業須遵守中國《國家安全法》,並聲稱中國可能透過巴拿馬港口公司參與運河相關事務、收集情報。然而,就情報蒐集而言,貨櫃船貨載清單可在私營市場購得,無需營運港口或派間諜築橋即可取得。
關於「中國間諜可能讓跨運河大橋倒塌或使船舶沉沒以封鎖運河」的說法,一旦障礙物移除即可恢復通行;巴拿馬與中國出口商均有維持貿易順暢的強烈動機,因為這才符合各自經濟利益。至於「中國若在台灣遭攻擊時為防禦而封鎖運河,阻止美國海軍調動」的理論:現代美國航空母艦的尺寸已超出運河可通行範圍,因此若爆發台海衝突,美國艦隊原本就須改由其他航線進入太平洋。這意味著,運河的軍事戰略價值對美國海軍而言已大不如前,亦降低了「封鎖運河」對美方兵力投送的實際影響。
在聽證會上,多位參議員提到中國或可利用和記港口掌控的2端碼頭「封鎖」運河。然而,即便相鄰港口關閉,運河本身仍能運作,因這些港口主要為轉運樞紐,並不直接影響船舶通行。
巴拿馬全境共有5座主要貨櫃港:太平洋岸的巴爾博亞(由PPC營運)與PSA Panama(隸屬新加坡港務集團);以及大西洋岸的 克里斯托瓦爾(PPC)、MIT(隸屬美國Carrix)與CCT(隸屬長榮海運)。2024年,這5港合計處理約940萬TEU,較2023年成長14%。其中,規模最大的是美商營運的MIT,最小的是PPC的克里斯托瓦爾。
來自亞洲的轉運貨物在巴爾博亞與PSA卸下後,重新裝船運往美洲太平洋沿岸;而在MIT、CCT與克里斯托瓦爾卸下的轉運貨物,則運往中南美洲、加勒比海與美國其他港口。另有部分貨物供巴拿馬本地消費或進入自由貿易區再出口。
這些港口獨立於運河,並與跨地峽運輸體系互補。巴爾博亞與大西洋岸的3個港口透過由加拿大太平洋堪薩斯城鐵路(CPKC)營運的巴拿馬運河鐵路(Panama Canal Railway)及公路相連,一些貨櫃於巴爾博亞卸下後透過鐵路運至大西洋港口再裝船(亦可反向進行),PSA Panama由於位於鐵路對岸,常利用公路轉運。因此,即便港口個別出現短暫停擺,貨物流仍可改道。2019年巴爾博亞罷工關閉長達12天,運河通航並未受阻,即是一例。
戰爭的影響
施密特已提出決議,要求巴拿馬終止與PPC合約,並將運河改為美巴「共管」,成立聯合工作小組維護安全。事實上,美軍主掌中南美洲防務的美國南方司令部(SOUTHCOM)自2003年起,每2年與巴拿馬及拉美國家一同舉行巴拿馬運河聯合軍演(Exercise PANAMAX),最近一次為2024年8月。
然而,軍演由美軍主導,假想的外來威脅並不包括美國本身,因此無論是研究或演練,都未將「美國攻擊巴拿馬」納入情境。
美國退役海軍上將、前北約盟軍最高司令、現任凱雷集團(Carlyle Group)全球事務副董事長的斯塔夫里迪斯(James Stavrides)於1月24日在《彭博》(Bloomberg)撰文警告,美軍若真為奪取運河而動武,在各層面都將是嚴重錯誤,並引發美洲乃至全球一連串危險後果。
他說,在政治和外交上,美國與整個美洲的關係將瞬間瓦解,美國在區域內的可信度也會立刻歸零。軍事上,美方必須審慎評估巴拿馬抵抗力度,他根據過去經驗並參考區域內知情人士看法,認為巴拿馬「很可能奮力抵抗」,並獲得拉美其他國家大量政治乃至軍事支持。
斯塔夫里迪斯引用反叛亂專家柏根(Peter Bergen)的估算指出,如果美國要與一個人口接近450萬、而且民族意識強烈的國家(也就是巴拿馬)開戰,至少需要部署9萬名地面部隊才可能應對。一旦戰爭導致巴拿馬運河關閉,將會使全球航運中斷,對貿易造成嚴重衝擊;更可能發生的是,加勒比海一帶的商船遭到報復性攻擊,這會讓整個西半球的航運安全受到威脅。
他質疑,美國是否真要在自家後院投入大規模作戰,並承擔長期反叛亂行動的風險?
巴拿馬籍船隻在美國參議院運河聽證會遭質疑
美國參議院於1月28日就巴拿馬運河召開聽證會,但討論焦點不僅限於運河本身,巴拿馬船籍註冊也受到關注。
參議員們將巴拿馬船籍註冊視為美方施壓的潛在目標。
德州共和黨籍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指出:「多年來,巴拿馬為數十艘伊朗『影子船隊』船舶掛旗,使伊朗透過石油獲得數百億美元收益,進而資助全球恐怖活動。」
猶他州共和黨籍參議員柯蒂斯(John Curtis)補充:「不幸的是,利用巴拿馬危害美國國家安全的不只有中國這個敵對國家。多年來,掛巴拿馬旗的伊朗船舶一直是個問題;巴拿馬助長了伊朗規避我們制裁的行為。」
關稅是美國總統川普最常使用的施壓手段,但如果對巴拿馬實施經濟制裁的話,其實效果有限。巴拿馬對美國的出口規模非常小,2024年1至11月,美國自巴拿馬進口額僅5.11億美元,遠低於同期出口額99億美元。
因此,「針對巴拿馬船旗」是否會成為美方的另一選項?
美國聯邦海事委員會(FMC)有權裁定某國做法「對美國對外貿易航運構成不利條件」時,對該國船舶施以重罰或禁止進入美國港口。
FMC於2024年12月宣布已對西班牙展開調查,原因是西班牙以部分美國籍船舶疑似載運武器前往以色列為由拒絕其靠港,FMC並進一步表示,若調查結果證實該行為損害美國航運利益,將考慮祭出處罰措施。
克魯茲詢問FMC委員馬菲(Daniel Maffei),若巴拿馬被認定損及美國貿易,FMC能採取哪些措施。馬菲答覆,美國可採取的反制之一,是制裁掛巴拿馬旗的船舶。巴拿馬船籍註冊制度是該國政府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且「巴拿馬船旗」同時也是全球最多船舶註冊使用的「方便旗」,因此這項制裁具有廣泛的實施空間與實質威脅力。
乾旱期間的拍賣機制引發擔憂
馬菲透露,FMC過去曾考慮對巴拿馬採取處罰,原因是乾旱期間運河通行時段拍賣價格過高。當時超大型液化氣運輸船(VLGC)以數百萬美元中標,排擠了承載美國穀物的散裝船。
2024年上半年期間,許多美國的進出口業者曾向聯邦海事委員會表達對巴拿馬運河營運方式的關切,特別是對於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在水資源緊張情況下,如何判定哪些船舶可優先通行、以及船隻需等待多久的程序與標準。馬菲也表達了自己對運河在乾旱期間採行的通行時段拍賣制度仍感憂慮。
他認為,雖然目前運河尚未實施配額制度,然而一旦未來再度發生降雨量不足、水位下降的情況,該拍賣制度仍可能重演類似問題,對某些航運業者產生不利影響。
FMC主席索拉(Louis Sola)表示:「FMC將持續監控運河收費作法,並考慮對巴拿馬海事部門進行全面審查。FMC有權祭出重大處分,包括罰款及限制掛巴拿馬旗船舶進入美國港口。」
FMC是一個跨黨派獨立聯邦機構,川普能廣泛運用關稅手段,但無法迫使FMC對外國船舶施以制裁。如果要對某個國家的船舶採取制裁措施,必須先啟動調查程序,然後由FMC的5位委員進行表決,並且需「過半數同意」才能通過相關制裁。但目前FMC的委員會席次只有4位(其中2人是共和黨籍、2人是民主黨籍),尚缺1席,即便有意啟動制裁,也可能因票數不足而無法通過。
目前運河水位與通行量已回復正常,業者不再需要支付天價競標費用搶通行名額。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已改用新的作業制度,他們讓船舶可以事先預訂通行時段,取代過去的「先到先通行」和臨時高價拍賣制度。
巴拿馬運河管理局管理人巴斯奎茲(Ricaurte Vasquez Morales)2024年10月接受《勞合船舶日報》專訪時指出,目前制度「為雙方提供可預測性」。港務代理公司GAC Panama董事總經理奧杜布爾(Alexei Odubur)同月表示,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已認識到拍賣收入「並非可持續或理想的模式」,希望運河更具可靠性與確定性。
仍要留意的是,即使FMC依法有權禁止特定國家船旗的船舶靠泊美國港口,但若要對巴拿馬船籍船舶實施這項禁令,實際執行上會非常困難。原因在於,活躍於美國港口之間的巴拿馬籍船舶數量龐大,若真的實行禁令,將會造成巨大的營運干擾,也可能對美國自身的進出口貿易帶來衝擊。
巴拿馬回應關於伊朗貿易的擔憂
為緩和運送伊朗石油的巴拿馬船籍油輪爭議,2024年10月,巴拿馬海事局(Panama Maritime Authority)頒布新法令,要求即刻撤銷所有受制裁船舶的巴拿馬船籍。
巴拿馬早在此前便啟動清理影子油輪計畫。巴拿馬商船船隊總監佛朗哥(Ramon Franco)2024年12月強調,「此議題是本屆政府的優先事項」。
索拉稱讚巴拿馬政府對伊朗問題的迅速回應。他回憶表示:「約一年前,我們面臨乾旱時,也有許多關於伊朗資助哈瑪斯與胡塞武裝的討論。當時巴拿馬撤旗程序繁瑣,若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管控辦公室(OFAC)點名某艘船,往往等不到巴拿馬處理完上訴就已換旗他國。我們會見巴拿馬總統後,隔日便與海事部長會談,巴拿馬隨即簡化上訴流程,以加快撤旗。」
不過,聯合反對伊朗核組織(UANI)指出,仍有大量工作待完成。該組織表示,截至2024年12月31日,仍有97艘涉嫌運送伊朗石油的油輪掛巴拿馬旗,約占伊朗「影子船隊」的20%。
奪回巴拿馬運河將是個糟糕的構想
美國政治人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曾言,與美國為敵也許危險,但與美國為友可能致命。若再次發動軍事干預,不僅將對航運業構成損害,更將衝擊美國自身經濟。
距離美國上一次奪取巴拿馬控制權其實並不久遠。1989年聖誕節前夕,美國第41任總統布希(George H. W. Bush,俗稱「老布希」)派遣武裝部隊,以強制引渡該國軍事領袖曼諾列加(Manuel Noriega)為由,入侵巴拿馬。
相較於之後的波斯灣戰爭,以及後來第43任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對阿富汗與伊拉克的入侵,這場行動或許是布希家族多次軍事干預中最少被提及的一次。
然而,這場出兵巴拿馬的「正義行動(Operation Good Cause)」正好體現了季辛吉那句廣為引用的話:做美國的朋友,後果往往更危險。
諾列加無疑是一位暴力獨裁者,但他曾長年領受中央情報局(CIA)資助,也是美國推翻鄰國尼加拉瓜桑地尼斯塔政府(Sandinista)行動的關鍵盟友之一。
當時華府提出多項理由正當化出兵,包括諾列加涉入毒品交易、迫害政敵與推翻不利選舉結果等。但實際上,美國外交政策制定者也坦承,巴拿馬政府即將於1990年代接掌巴拿馬運河的背景,才是背後真正的主因。
與其他政權更迭行動不同,由於美國成功推翻了諾列加政權,並協助促成政權過渡,因此它可被視為一場「成功的軍事干預」。此後,巴拿馬逐步建立起民主制度,實現定期政權輪替,並保障言論與集會自由,使得美方得以主張其行動帶來正面效果。
然而,如《勞合船舶日報》報導,現任總統川普正揚言再度出兵。他所指控的理由包括巴拿馬運河收費過高,以及中國對運河過度干預,尤其是由香港和記港口所營運巴爾博亞與克里斯托瓦爾2端港口。
新任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也延續對中國表達強硬言論。有部分共和黨人士聲稱,中國人民解放軍可能進駐巴拿馬,甚至在當地插上紅旗,以圖掌控運河。然而,這類說法被部分觀察人士視為過度渲染中國威脅論,其論調近似於1962年冷戰時期的政治驚悚片《滿洲候選人》(The Manchurian Candidate)中對共產滲透的誇張描繪,反映出某種程度的陰謀論與政治偏執。
事實上,和記港口是一家聲譽良好、以營利為導向的私營企業,為全球第6大港口營運商,據點遍及美洲、歐洲、中東與亞洲。
相較1989年,這次提出的藉口更加站不住腳。若再次仿效當年行動,無異於赤裸裸地以美國自身利益為名,企圖奪取這條對全球供應鏈至關重要的國際水道。
運河是巴拿馬經濟的核心支柱,為了提升營收,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在過去數十年內已多次展現其作為運河管理機構的穩健性。當局主導的「巴拿馬運河擴建計畫(Panama Canal Expansion Project)」耗資52億美元,增設第3組船閘並拓寬、加深運河,自2017年起可容納更大型船舶通行。
2023至2024年間,區域性乾旱迫使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實施船舶通行配額,雖造成明顯干擾,但應歸因於氣候變遷,而非惡意操作。
拍賣通行時段的機制確實引起船東不滿,尤其是承運乾散貨等低利潤貨物的船舶。然而當局指出,該制度在極端乾旱期間有助提升營收,並可為未來投資氣候調適措施籌措資金,具有其財務與政策上的必要性,若全面改以「先到先過」方式處理,反而恐使排隊等待情況惡化,導致航運秩序混亂、通行時間難以預測。
巴拿馬運河管理局認為,在可供船舶通行的時段受限的情況下,拍賣制度能提升管理彈性與資源配置效率,較能兼顧營運穩定與長期應變需求。
若美方發動軍事干預,導致運河短期關閉,航運業或將迎來短暫的運費上漲紅利,但供應鏈將遭遇重大擾動,美國進出口成本也將同步飆升。
此外,這將嚴重破壞巴拿馬運河的中立性。若美國船舶享有特別費率,其他國籍船舶勢必被迫負擔更高費用。
政治與軍事層面的後果更不容忽視。多數評論者認為,此舉將在整個拉丁美洲乃至全球範圍引發對美國的普遍敵意。1989年推翻諾列加僅耗時數週,當時人民對他並無支持意願。但今時不同往日,拉丁美洲諸國迄今仍飽受過去游擊衝突與內戰創傷之苦,若類似行動再次發生,局勢可能更為複雜難控。
將1989年行動命名為「正義行動」本身就是一場政治修辭的藝術操演;若歷史再次重演,這場軍事行動或許更適合命名為——「爛點子」(Operation Bad Idea)。
參考文獻
- John Gallagher: Lawmaker introduces bill to allow purchase of Panama Canal, American Shipper January 10, 2025
- John Gallagher: Senate debates ways to gain leverage over Panama Canal, American Shipper January 28, 2025
- Greg Miller: Why would US invade Panama? US Senate hearing gives rationale, Lloyd’s List 28 Jan 2025
- Greg Miller: Panama flag comes under fire at US Senate hearing on canal, Lloyd’s List 29 Jan 2025
- Seizing the Panama Canal again would be Operation Bad Idea, Lloyd’s List 30 Jan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