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mp’s maximum pressure on Iran adds uncertainty to world oil and LPG markets
吳鵬鵬、文雨
【關鍵字】川普、伊朗、不確定性、制裁
【keywords】Trump; Iran; uncertainty; sanctions
2025年4月,美國一連串針對伊朗石油出口網絡的制裁行動涵蓋多個層面,對象包括操作中小型油輪的印度籍業者、接受伊朗原油的中國山東煉油廠、以及與伊朗商人相關聯的液化氣運輸公司。這些措施發生在美國與伊朗於4月12日在阿曼展開核談磋商的前後,美方同時就虛假船籍、船對船轉運與終端貿易節點強化執行力道,擴大施壓範圍。在多數船舶透過偽造旗號與掩蓋航跡繼續協助伊朗出口油品的背景下,制裁內容也逐步延伸至旗號管理、船舶技術管理與最終貨物接收端。即使伊朗原油與LPG出口尚未出現明顯衰退跡象,這些行動已反映出美國在現有架構下試圖建立對整體運輸與交易網絡更全面的約束機制。
美國在與伊朗會談前夕制裁杜拜船東及至少24艘油輪
美國與伊朗於2025年4月12日在阿曼馬斯開特(Muscat)展開新一輪間接會談,雙方透過阿曼政府斡旋,針對重啟核協議進行磋商。此次會談的目的是為了探討限制伊朗鈾濃縮活動以換取制裁解除的可行框架,並由雙方高層代表進行初步提案交換。
然而在這樣的敏感時間點,美國政府於4月10日公布對涉嫌違規運輸伊朗石油的杜拜船東及其船隊(主要針對中小型油輪)實施大規模制裁,此舉被視為美方試圖在談判前夕強化對伊朗經濟壓力、掌握談判主導權的策略動作。
4月10日,美國對1名船東及其旗下逾20艘油輪實施制裁,理由是該船隊涉及運送伊朗石油。這項制裁由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管控辦公室(OFAC)與國務院共同實施,將29艘油輪與1艘錨纜作業拖船列入受阻資產清單,總計載重噸約95萬公噸。OFAC主要針對規模較小的油輪,國務院則制裁了2艘超大型原油輪(VLCC)、一座中國石油儲存碼頭及3家船務公司。
此次OFAC制裁的核心人物為布拉爾(Jugwinder Singh Brar),他是印度國籍、居住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的居民。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形容布拉爾為「無良商人」。OFAC指出,布拉爾透過多家實體「擁有、經營或管理」近30艘油輪,這些船多為「僅在近岸航行的適宜型(handysize)油輪」。
根據OFAC的說法,布拉爾「曾與胡塞組織(Houthi)財務官員賈邁勒(Sa’id al-Jamal)旗下從事非法航運的人員合作,規避制裁。他們採用小型船舶替代大型油輪,以掩蓋伊朗原油在波斯灣與伊拉克柯朱貝爾(Khor al Zubair)一帶的走私活動」。
該機構指出,布拉爾「很可能為了個人利益,運輸伊朗石油產品」,其旗下多艘油輪「已知曾運送伊朗原油,且頻繁靠泊印度的油氣碼頭」。他的船舶曾被發現操弄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並在伊拉克、伊朗、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阿曼海域進行「高風險」的船對船(STS)轉運作業。這些船隻會將伊朗油品與其他國家油品混合,再製造偽造航運文件,以掩飾貨物的伊朗來源,使其成功出口至國際市場。
倡議組織「聯合反對伊朗核組織(UANI)」幕僚長鄭曼(Claire Jungman)指出,OFAC這次關注小型油輪在伊朗石油貿易中的角色,並鎖定一名印度商人,格外值得注意。
她對《勞合船舶日報》表示,這是OFAC首次強調適宜型船隻如何透過長期的船對船轉運作業,逐步拼湊出一筆出口貨,揭露伊朗走私操作背後的複雜與耐心。此舉也首次揭露印度企業在伊朗非法石油貿易中的角色。過往制裁多針對波斯灣、中國與東南亞的協力者,這次則明確對印度航運從業者發出警訊,指出其為伊朗政權提供作業掩護。
她補充:「美方此次制裁也終於開始針對這類混油行為加以處理。伊朗油品經常在伊拉克柯朱貝爾等地與伊拉克原油混合,以偽裝產地、規避制裁。」
根據《勞合船舶日報》近期分析,有超過一半聲稱源自伊拉克的液化石油氣(LPG)貨載,實際上可能來自伊朗。
此次被OFAC列入黑名單的28艘船舶,被視為布拉爾或其控制企業的封鎖資產,包括阿聯的Prime Tankers LLC與Glory International FZ-LLC,以及印度的Global Tankers Private Limited。OFAC同時也制裁布拉爾在印度設立的石化產品銷售公司B and P Solutions Private Limited。
美國制裁布拉爾的理由是他「在伊朗經濟中的石油領域從事營運活動」。
財政部長貝森特表示:「伊朗政權仰賴布拉爾與其公司這類不誠實的航運商與經紀人,協助銷售石油並為其破壞穩定的活動提供資金。美國將持續針對伊朗石油出口鏈的所有環節實施干擾,尤其是那些從中牟利者。」
美國國務院制裁行動
與此同時,美國國務院也對2艘超大型油輪、中國舟山一處原油與石油產品儲存終端設施、以及3家船舶管理公司實施制裁。
這2艘超大型油輪分別為Amor號與Virgo號。根據UANI,Amor號是2024年伊朗原油的主要承運船舶。該VLCC據報已於去年底售出準備拆解,但實際上並未退役,仍持續從事原有的伊朗原油運輸業務。
雖然Virgo號未被列入聯合反對伊朗核組織2024年排名前10活躍的伊朗原油運輸油輪,但仍在影子船隊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該VLCC於2022年初在伊朗哈爾克島(Kharg Island)裝載貨物,並轉運至蘇伊士型油輪Suez Rajan號(現名ST Nikolas),後者最終遭美方查扣,引發伊朗報復性劫船行動。ST Nikolas號本身也於2024年初遭伊朗扣押,至今仍滯留在伊朗水域。
此外,國務院也將廣廈舟山能源集團(Guanghsa Zhoushan Energy Group)列為制裁對象。該公司擁有並營運中國舟山黃澤山島上的一座原油與石油產品終端,該終端透過「黃澤山-魚山海底石油管道」與附近一家地煉廠直接連接。
根據聲明,廣廈舟山曾多次知情購買伊朗原油,包括2021年接受遭美方制裁的伊朗國家油輪公司(National Iranian Tanker Company)VLCC Snow號卸載的逾200萬桶伊朗原油。國務院表示,近期也有另一艘受制裁的蘇伊士型油輪Aventus I號在該終端卸下約100萬桶伊朗原油。
最後,國務院也制裁印度的Marziya Shipping (OPC) Private Limited公司(Virgo號技術管理人)、蘇利南的Rising Phoenix Provider NV公司(Virgo號登記船東)、以及阿聯的Valiant Marine Ventures FZE公司(Amor號商業管理人)。
川普可能即將針對航運中的虛假船旗問題實施「極限施壓」政策?
在美國對伊朗加強制裁執行的背景下,伊朗原油出口卻長期未受到實質打擊,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愈來愈多運輸船舶透過登記在來源不明或虛假的旗號下,繼續將伊朗石油與天然氣輸往中國。根據統計,503艘被追蹤、從事伊朗受制裁油氣運輸的船舶中,有高達30%懸掛虛假或不明註冊旗號。
原本使用合法船籍(例如巴拿馬)的部分船舶,也在美國進一步施壓並要求註冊國除籍的情況下,選擇脫離原登記系統,轉而投入假旗註冊體系,以規避制裁監控。這種趨勢導致美國政府計畫展開新一波「極限施壓」行動,並將打擊對象聚焦於這些假旗營運商與背後的註冊機構,為後續政策升級鋪路。
目前有42艘從事伊朗油氣運輸的船舶,懸掛的是一個聲稱代表圭亞那政府營運的虛假註冊系統。其他則登記於設於幾內亞、史瓦帝尼(Eswatini)與古拉索(Curaçao)的虛假旗號之下。
隨著美國預計將大幅升級其破壞伊朗海運供應鏈的行動,那些虛假登記機構的營運者實際上已與美國政府進入正面衝突階段。
自川普總統第2任期開始以來,美國財政部雖已2度對伊朗實施新一輪制裁,但這些行動的強度甚至不如拜登政府時期的既有措施。在拜登任內,美方對伊朗的制裁執行已顯薄弱,伊朗更是在這段期間內透過複雜的走私網絡進一步擴大原油出口;而川普政府目前推出的初步制裁,迄今對伊朗油運也幾乎沒有造成額外實質影響。
根據壓力團體「聯合反對伊朗核組織(UANI)」2月的數據,儘管美國近期強化制裁執行,伊朗的原油出口仍大致未受影響。伊朗原油總出口量從1月的每日130萬桶上升至2月的170萬桶。
然而,這項「極限施壓」行動截至目前尚未正式實施,但預計將很快展開,並伴隨更嚴厲的制裁措施。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於4月9日,在紐約經濟俱樂部(Economic Club of New York)演說中明確表示,美國打算將伊朗目前每日150至160萬桶的原油出口量,壓回到川普前次離任時的微量水準。
制裁對象細節尚未公布,但根據路透社(Reuters)援引消息人士報導,美國預計將採取的新手段之一是「海上攔截」與「檢查伊朗油輪」。
根據報導,川普政府正考慮借用2003年發起、原設計為防止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擴散的「防擴散安全倡議(Proliferation Security Initiative,PSI)」機制,將其擴大應用至伊朗油輪,並要求盟國在戰略咽喉水域攔查涉嫌運輸伊朗石油的船舶。透過這項做法,美國政府意圖在不直接動用本國軍力或執法力量的情況下,授權或鼓勵友好國家代為執行攔查任務,藉此避開主權爭議,同時實現對伊朗海運出口網絡的有效干預。
雖然PSI原本並非設計用來處理商業性質的受制裁航運,美方現正研究是否能在既有機制架構下,讓其他政府在美國授意下,對伊朗船舶進行合法查緝。這項作法若獲推動,將擴大美國在全球油輪制裁領域的戰略操作空間。
《勞合船舶日報》瞭解到,負責制定白宮對外政策的美國國家安全會議(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目前正就這項計畫細節進行深入審議,顯示此舉並非只是策略討論階段,而是已進入政策操作設計程序。
若直接攔截在國際水域航行、懸掛合法旗號的船舶,勢必將引發政治爭議與主權摩擦,但目前伊朗約30%的貿易依賴來源不明或虛假註冊旗號,這讓美國得以避開主權敏感區,專攻風險較低的目標,從而以有限干預達成對伊朗出口的實質破壞。
無論是否啟用PSI攔截手段,「極限施壓」行動預期將於近期展開。根據貝森特說法,該行動已設定「既定指標與時間表」。他表示:「讓伊朗再次破產,將標誌著我們新版制裁政策的起點。如果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那麼德黑蘭政權將兩者皆無。」
外界普遍預期,美方將有另一波針對特定船舶、公司與個人的制裁名單推出。不過,對那些已經受到美國施壓的合法旗號,美國可施加的額外壓力已相當有限。
例如巴拿馬,近期在美方直接施壓下,已加強對涉及伊朗貿易船舶的處置。該國宣布對任何試圖濫用巴拿馬船籍的行為「零容忍政策」,並驅逐多艘從事伊朗航運的船舶,而這些船舶如今多轉入假旗營運船隊。
考量目前伊朗貿易大部分已脫離美國雙邊施壓的直接掌控,下一波極限施壓行動勢必將針對持續擴張的假旗問題下手。
根據國際海事組織(IMO)最新評估,全球現役有201艘船舶偽造他國旗號運作。這個數字自2024年4月以來的12個月內已翻倍,顯示有愈來愈多新興假旗註冊機構,專門服務從事制裁規避行為的船舶。
IMO內部對虛假船籍登記問題已醞釀多年,並於3月24日至28日舉行的第112屆法律委員會(Legal Committee)會議上再度列入討論議程。本次會議通過一項新的工作方向,啟動制定船籍註冊的指導原則或最佳實務,內容聚焦於防範虛假註冊、強化透明度與國際合作,並成立對應工作小組,針對虛假註冊及GISIS資料庫的缺漏展開制度性研究。
此議題亦已被納入IMO 2026至2027年度工作計畫,並設定2027年為具體目標完成時間,顯示IMO對假旗問題的重視程度有所提升。
儘管如此,多個會員國仍對討論進展表示保留,包括俄羅斯,該國反對草案,認為「無辜船舶與船員可能因『影子船隊(shadow fleet)』等模糊標籤而遭追捕或起訴」。
另有多國指出,詐欺者本就游離於任何規範之外,即使制定新指引,仍難以杜絕造假行為。
在IMO內部進展緩慢的情況下,美國顯然將持續尋求其他路徑,擴大對伊朗航運網絡的壓力。
早在川普政府上台之前,「聯合反對伊朗核組織」就曾向新任官員遞交「百日計畫(100 Days Plan)」,提出處理伊朗政策的具體建議。
目前看來,川普政府已積極接納該組織提出的更具侵略性的執法取向。這些建議包括:解除可疑船舶的船籍(de-flagging);擴大公私部門的盡職調查;加強對非法油品轉運船舶的攔截行動。
UANI幕僚長鄭曼(Claire Jungman)表示:「如果當局正考慮使用PSI作為工具,這就代表他們愈來愈認同需要採取更主動的干預手段。」
根據UANI資料,503艘曾裝載伊朗石油或天然氣的船舶中,已有46%遭現行制裁列名。
OFAC制裁中國「茶壺」煉油廠及伊朗「影子船隊」油輪,核談判期間施壓升級
美國政府於4月16日宣布新一輪制裁,制裁對象包括:30天內第3家中國茶壺煉油廠、5艘屬於影子船隊的油輪,以及6家航運公司。同時,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管控辦公室(OFAC)也發布了針對海運業界的最新指引,說明如何辨識伊朗的制裁規避行為。
雖然美國與伊朗就新核協議重啟談判,但華府並未減弱其延續「極限施壓」政策、切斷伊朗石油出口的決心。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表示:「任何選擇購買伊朗石油或協助伊朗石油貿易的煉油廠、公司或經紀人,都將使自己處於極大風險之中。美國致力於瓦解所有支持伊朗石油供應鏈的行為者,因為該體系被德黑蘭政權用來資助其恐怖代理人與合作夥伴。」
中國是伊朗石油的主要買家,占伊朗出口總量的85%以上。來自伊朗、俄羅斯與委內瑞拉的受制裁石油,多數都流入中國山東省的獨立煉油廠體系。
根據UANI資料,4月16日遭制裁的山東勝星化工自2019年以來接收超過2,800萬桶伊朗原油。
UANI研究主任羅斯(Daniel Roth)在社群平台發文表示,該組織已致函該煉廠,警告其即將面臨制裁。
OFAC指出,山東勝星化工「已從『影子船隊』船舶接收數十批、總值逾10億美元的伊朗原油」,其中數艘運輸船本身就已因運送伊朗石油而遭制裁。
此外,自2020年3月至2023年1月間,該煉廠曾向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部隊(IRGC-QF)旗下空殼公司「中國中油股份有限公司(COPC)」發送超過8億美元的電匯款項。這家公司利用美國金融體系洗錢數十億美元,以支持IRGC-QF活動。美國司法部於2024年2月宣布已查扣其中1.08億美元的資金。
4月16日遭列入黑名單的5艘油輪自2019年5月以來,共運送約3,200萬桶伊朗、俄羅斯與委內瑞拉原油。根據TankerTrackers在社群媒體發布的資訊,這5艘船分別是:巴拿馬籍的Bestla號、Egret號、Nyantara號、Rani號、喀麥隆籍的Reston號,其中包含2艘超大型油輪(VLCC)與3艘阿芙拉型油輪(Aframax)。
同日遭制裁的6家航運公司則是這些船舶的登記所有人與營運商,分別為:註冊於巴拿馬的Oceanic Orbit Incorporated(Reston號所有人)、註冊於馬來西亞的Pro Mission SDN BHD(Reston號營運商)、註冊於馬紹爾群島的Bestla Company Limited(Bestla號的登記所有人、管理人與營運商)、註冊於香港的Dexiang Shipping Company Limited(Egret號的登記所有人)、註冊於巴拿馬的Civil Capital Shipping(Nyantara號的登記所有人)、註冊於巴拿馬的Starboard Shipping Inc(Rani號的登記所有人)。
一系列欺騙性的操作和激增的進口
在美國制裁持續加強與伊朗、俄羅斯原油折價誘因交互影響下,中國進口商為確保能繼續獲得低價能源,開始大量採用各種隱蔽性戰術運入受制裁原油。在這波欺瞞操作愈演愈烈的情況下,山東勝星化工成為其中的主要接收方之一,最終遭到美國制裁。
根據大宗商品分析機構Vortexa的數據,中國海運進口原油量於3月反彈至每日1,060萬桶,為自2023年10月以來最高水準,主要受伊朗原油大量湧入山東地區所帶動。
3月期間,中國自伊朗進口原油量創下歷史新高,達每日180萬桶,其中山東地區吸收超過150萬桶,較2024年平均值激增近50%。
儘管美國以「極限施壓2.0」為名展開制裁行動,迄今尚未顯著抑制伊朗原油外銷,但確實對運輸供應鏈造成干擾。
根據UANI的初步估算,德黑蘭2025年第1季原油與凝析油出口平均為每日150萬桶,與去年同期大致持平。
UANI幕僚長鄭曼(Claire Jungman)接受《勞合船舶日報》訪問時表示,2024年底至2025年初OFAC密集祭出新一波制裁,對中國買家形成供應衝擊,使其採取「先買再說」的策略,特別是面對受制裁的伊朗、俄羅斯與委內瑞拉油品。
她指出,中國與印度的煉油商預期美方將加強制裁執行並造成物流干擾,為了避免未來油源受限,紛紛提前進行大量採購,以確保在政策收緊前完成裝船與進口。這些採購的貨物部分現正陸續抵達;儘管運輸路線愈發困難,但伊朗原油在中國的卸貨仍持續穩定進行。
鄭曼表示,中國買家也在趁全球油價低迷時加快囤貨,其中折扣深、價格低的伊朗原油在當前情勢下格外具吸引力。
超大型液化氣運輸船市場動盪持續
儘管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VLGC)市場一向波動劇烈,自中國於4月4日宣布對美國貨品徵收34%報復性關稅(後續上調至125%)以來,該市場更如同坐上雲霄飛車。
波羅的海液化石油氣運價指數(BLPG Index)截至4月9日暴跌逾50%,跌至1,981點,但之後略為反彈,截至4月14日收於3,441點。
克拉克森(Clarksons)航運分析師默克達爾(Frode Mørkedal)表示,近期日本、南韓與台灣的裂解廠活動增加,這些買家趁液化石油氣(LPG)價格低廉之際,選擇以LPG替代石腦油,這正是支撐運費回升的主要因素。
他補充指出,根據Argus報價,4月10日丙烷與石腦油的價差已擴大至每公噸98美元,而在中國宣布報復性關稅前僅為4.5美元。此價差擴大促使裂解廠改用丙烷,也激勵船東採取減供策略,例如放慢船速與繞經好望角調度空船,進一步降低市場上的可用運力,進而對運費形成支撐。
由於中國是美國丙烷與乙烷的最大出口市場,且其丙烷進口中有一半以上、乙烷幾乎全數仰賴美國供應,因此中美貿易衝突對承擔這些運輸的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造成直接衝擊。丙烷與丁烷屬於液化石油氣,主要由VLGC承運,若中國因關稅中斷自美進口,VLGC的主要營收來源將立即受損。雖然乙烷通常由超大型乙烷運輸船(VLEC)運輸,但部分改裝船舶也可與丙烷、丁烷混裝,使VLGC在整體液化氣運輸鏈中仍會受到乙烷需求變化的間接影響。
不過,傑富瑞(Jefferies)航運分析師諾克塔(Omar Nokta)指出,儘管關稅推升波動,但真正主因是商品價格劇烈起伏。
他在4月11日對客戶發表的報告中表示:「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即期運費本來就對LPG套利與區域價差敏感,波動性高,但最近的劇烈起伏仍異常。雖然中國對美國LPG課徵125%關稅被普遍視為對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市場的不利因素,但我們認為更根本的驅動力是全球LPG價格的劇烈錯位,這來自金融與期貨市場的波動。」
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對美國至亞洲的丙烷價差極為敏感,這是美國墨西哥灣長途航程需求的基礎。諾克塔指出,全球丙烷價格的劇烈波動使得美亞套利空間縮小,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運費承壓。
「4月初以來,亞洲丙烷價格暴跌130美元/公噸,歐洲下跌115美元/公噸,但中東僅跌50美元/公噸,美國墨西哥灣下跌70美元/公噸,結果是主要進口市場價格跌幅遠大於出口市場,使得美國出口套利縮窄,中東貨源對中國而言也失去經濟吸引力。」
當美國貨源對中國而言價格過高時,中國買家被迫另尋替代。
一名要求匿名的商品交易商對《勞合船舶日報》表示:「我們的中國客戶基本上已經告訴我們:『美國的貨就別想了,我們不感興趣,你們得另找貨源。』」
分析師對航線重組是否利多產生分歧
假使中美航線中斷,導致其他出口商填補市場缺口、產生更長航程,理論上有利提升噸海里需求、支撐運費。不過分析師對此是否成真仍有歧見。
諾克塔指出,若中國因高關稅大幅削減從美國進口丙烷,美國本土的庫存將迅速累積,導致價格下跌。這種下跌會擴大美國與其他地區(特別是亞洲)之間的丙烷價格差,使美國對第三國的出口更具吸引力。換言之,即使中國減少購買,也可能促使更多其他買家進場,讓美國出口轉而擴大至其他市場。
諾克塔說:「2018年9月,中國對美國LPG課徵25%關稅,導致中美航線基本停滯。此後6個月,美國LPG對亞洲的價差由90美元/公噸擴大至110美元/公噸,出口反而持續增加,日本與南韓填補了中國買氣的缺口,我們預期本次貿易爭端將出現類似模式,但目前整體LPG貿易仍受到金融市場劇烈波動的影響。」
諾克塔先前也指出,2018年中國實施關稅前的12個月,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運費為每日15,000美元,但在後續12個月升至35,000美元,反映中美雙方同步調整出口與進口市場。
然而,克拉克森的默克達爾對本輪貿易戰持較為悲觀的看法。他認為,即便中美貿易中斷使部分美國出口轉向其他市場,VLGC的運費需求仍難以回升。這是因為歷史經驗顯示,當美國出口改由日本、韓國或印度等距離較近的市場吸收時,平均航程反而縮短,減少了航運所需的噸海里需求。
他指出,125%的關稅「對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需求構成顯著逆風」。2019年類似關稅導致美國出口市場重組,儘管出口總量仍增長,但航程從中國約1萬海里縮短至日本、韓國與印度的約9,000海里,進一步壓縮噸海里需求。更何況,如印度這樣的替代市場仍須經過蘇伊士運河,而鑑於紅海安全威脅,目前主流VLGC營運商普遍避行該路線,使重新配置的出口市場更難產生有效替代。
默克達爾表示:「現在的風險更高。2024年美中間的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運量達1,780萬噸,遠高於上次貿易爭端期間的水準。中東供應國恐怕也難以完全滿足中國如今大幅成長的LPG需求。」
他進一步警告,2024年美中VLGC貿易量已達1,780萬噸,遠高於2018~2019年貿易爭端期間的水準,若此一高基準的運量突然中斷,所帶來的負面衝擊將更為劇烈。加上中東供應國難以填補中國目前暴增的LPG需求,供需錯配風險加劇。若中國丙烷脫氫(PDH)工廠因原料成本升高而削減採購,美國出口將被迫轉向歐洲與拉丁美洲等距離更短或運費較低的市場,導致總噸海里需求下滑。即使船舶因路線重整而出現短期效率損失、暫時支撐運費,但整體即期市場恐難長久支撐,運費可能跌至接近營運成本水準。
他補充:「與2018~2019年不同,如今貿易量更大、基礎設施更吃緊,使運輸市場面臨更複雜背景,然而,這場貿易爭端畢竟仍屬政治層面,理論上只要一紙行政命令即可化解。」
一艘LPG油輪的首航如何引發美國對伊朗龐大天然氣網路的制裁
2024年6月,一艘名為「Tinos I」的新造超大型液化氣體運輸船(VLGC)抵達美國休士頓外海,計畫裝載美國液化石油氣(LPG)後運往中國。然而,該船自抵達以來便未能裝貨,並長期停泊於錨地,引起《勞合船舶日報》關注,觸發美方後續展開全面調查。
調查結果顯示,Tinos I號由總部位於杜拜的Pearl Petrochemical FZE營運,該公司實際由伊朗商人伊瑪姆喬梅(Seyed Asadoollah Emamjomeh)掌控。美國政府認為,伊瑪姆喬梅與其子梅薩姆(Meisam Emamjomeh)共同操控一套複雜企業網絡,長年透過伊朗與阿聯酋公司,出口數千批LPG與原油至海外市場,替伊朗政權創造大量收入。
Tinos I號的出現,使該網絡浮上檯面。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管控辦公室(OFAC)於2025年4月22日正式宣布制裁伊瑪姆喬梅父子、他們控制的十多家企業與Tinos I號本身。
Tinos I並非典型的「制裁船舶」。該船2024年才建造完成,並非老舊油輪。一般而言,船舶若願意進入美國水域,通常代表其營運者不打算隱瞞船舶動向或從事非法貿易,顯示其試圖營造合規形象。然而,深入調查其船東背景後,美方確認Pearl Petrochemical與伊朗石油與石化產業存在深層關聯。
根據2023年《勞合船舶日報》的調查,伊瑪姆喬梅早已與一支老舊LPG船隊有所關聯,透過空殼公司在巴拿馬等地註冊船舶,長期從事伊朗LPG貿易。
此外,Pearl Petrochemical被認為是另一間伊朗控制的公司Caspian Petrochemical的繼任實體。根據法國與英國法院及商業登記紀錄,美國政府早在2014年便已將Caspian Petrochemical視為制裁對象,其涉入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遭美國重罰89億美元的違規案件。
2023年11月,《勞合船舶日報》揭露了一艘1972年建造的LPG船White Purl號於伊朗阿薩盧耶(Assaluyeh)外海起火,其背後實為Caspian Petrochemical網絡操作。該船雖幾經轉手,實際仍由與Caspian Petrochemical有關人士控制。White Purl也曾由伊朗國家油輪公司(NITC)持有。
同年12月,White Purl報導刊出2週後,Caspian Petrochemical在英國的子公司即遭關閉。
回到Tinos I案。該船由Pearl Petrochemical與中國船舶(香港)航運租賃有限公司簽署售後回租合約,表面所有權由巴拿馬公司Tinos Maritime and Trading SA持有,實際仍受Pearl Petrochemical控制。該船原由一間大型貿易商租用,疑似計畫出口美國LPG至中國。
該售後回租合約中另有2艘新造VLGC船舶,於2024年交付後即出售予香港船東Sinogas。分別為:「VLGC Syros」(現名Gas Arcturus),曾加入Neptune聯營船隊,2024年10月退隊後在新加坡外海停泊至12月出售;以及「VLGC Astipalea」(現名Gas Vela),2024年12月交船即出售。Sinogas未回覆是否收購,但該船已列入其船隊名單。
在美方加緊制裁下,Pearl Petrochemical聲稱曾獲得OFAC發放授權,但未明言是否涵蓋裝貨許可。伊瑪姆喬梅則回應表示,他僅持有部分伊朗公司股份,但多份董事名單顯示,其家族成員仍廣泛參與公司經營。
調查亦發現,Pearl Petrochemical與Caspian Petrochemical實際構成一個橫跨伊朗與阿聯酋的貿易與航運網絡。該網絡不僅負責向巴基斯坦出口數千批LPG,還代波斯灣石化工業商業公司(PGPICC)執行數千萬美元交易。PGPICC本身早於2019年即遭制裁,理由為其隸屬伊朗革命衛隊工程子部門Khatam al-Anbiya。
伊瑪姆喬梅於2024年10月將Pearl Petrochemical股份轉交其子梅薩姆,後者亦擔任英國公司Worldwide LPG Ltd董事,並在多家伊朗公司任職。
此外,伊瑪姆喬梅家族還擁有或控制數家伊朗本土LPG企業,部分據傳壟斷伊朗國家天然氣公司LPG配送:Parsa Fidar Paydar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Co.、Nilgon Parsa Caspian Shipping Co.、Arsa Gas Co.、Pasar Gas Co.、Petro Parsa Caspian Iranian Co.、Pasar Gas Novin Trading Co.、Parsa Salakh Qeshm Industrial Complex、Parsa Trabar Caspian International Transportation Co.、Parsa Trabar Persia International Transportation Co.。
Tinos I號的首航異常,最終揭開了伊瑪姆喬梅家族長年運作、規模龐大的伊朗LPG與原油出口網絡。透過複雜的公司結構與多國註冊安排,該網絡成功將伊朗油氣產品輸往海外,迴避國際制裁,並為伊朗政權創造大量收益。美國此次制裁,並非單一船舶的懲罰措施,而是針對整個支撐伊朗能源出口的灰色物流體系所發動的有系統打擊。Tinos I號看似合規的首航,反而暴露出這套地下運輸結構的國際延伸與隱蔽性,最終成為美國升級制裁行動的觸發點與象徵案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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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omer Raanan: EXCLUSIVE: How an LPG tanker’s maiden voyage ended with the US sanctioning a sprawling Iranian gas network, Lloyd’s List 22 Apr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