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仁壽
1924年海牙規則,就運送人對於運送物之義務,於第3條第2項規定:「除第4條另有規定外,運送人應適當並注意承載貨物之裝載、搬移、堆存、運送、保管、看守及卸載」(Subject to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 4, the carrier shall properly and carefully load, handle, stow, carry, keep, care for, and discharge the goods carried),可以說是承接第2條之規定,將運送人義務的內容,予以闡明。
至於第3條第2項與第1項的關係,第1項乃規定運送人有關適航能力之義務,亦即就「運送」之手段,規定運送人之義務;而第2項則係規定運送人有關「運送物」本身之義務,二者截然有別,不能混為一談。
換句話說,第3條第2項是規定運送人對「運送物」直接之義務,而第1項則是規定運送人對「運送物」間接之義務。所以運送人適航能力之注意義務,應依各個具體運送物於發航當時加以判斷,而非以整艘船舶就某一裝載港發航當時的情形予以判斷。因之,假設A貨物於甲港裝載時,其所裝載之船舶有適航能力,B貨物於乙港裝載時無適航能力,於乙港發航後,B貨物因船舶未具有適航能力所致或引起之毀損滅失,運送人須負賠償之責,惟對A貨物則不能認其無適航能力,A貨物即令於乙港發航後因欠缺適航能力發生毀損滅失情事,運送人對A貨物部分,亦無須負責(註一),此即「直接義務」與「間接義務」區別之所在。
海牙規則第3條第2項所規定運送人對於運送物之義務,既直接、廣泛,又甚為積極,於第3條第8項規定:「運送契約內任何條款、條件或約定,以免除運送人或船舶因疏忽、過失或未履行本條所規定之責任者,或以本公約規定以外之方式減輕上述責任者,均屬無效。有利於運送人保險利益條款或類似條款,應視為免除運送人責任之條款」(Any clause, covenant, or agreement in a contract of carriage relieving the carrier or the ship from liability for loss or damage to, or in connexion with, goods arising from negligence, fault, or failure in the duties and obligations provided in this Article or lessening such liability otherwise than as provided in this Convention, shall be null and void and of no effect. A benefit of insurance in favour of the carrier or similar clause shall be deemed to be a clause relieving the carrier from liability),禁止有關免責任約款的訂定。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對「船員」所謂商業上的過失,特別是對「船員」的竊取貨物,都不能訂有免責約款,若甘冒此大此諱,敢訂有免責約款,亦屬無效,即令運送人未能舉證其所僱用之「船員」無過失,仍不能免責。
此一解釋,涉及運送人免責事由與舉證責任的關係,依海牙規則第4條第2項第17款規定:「不論是運送人或船舶,對因下列事由所生或所致之滅失或毀損,均不負責任(Neither the carrier nor the ship shall be responsible for loss or damage arising or resulting from)……十七、非因運送人之實際過失或私謀,或非因運送人之代理人或受僱人之過失或疏忽所生之其他任何原因((q) Any other cause arising without the actual fault or privity of the carrier, or without the actual fault or neglect of the agents or servants of the carrier)。但主張本款免責利益之人,應就貨物之滅失或毀損,既非由於運送人之實際過失或私謀,亦非由於運送人之代理人或受僱人之過失或疏忽所致,負舉證責任(but the burden of proof shall be on the person claiming the benefit of this exception to show that neither the actual fault or privity of the carrier nor the fault or neglect of the agents or servants of the carrier contributed to the loss or damage)」,運送人負有「無過失之舉證責任」,運送人若不能舉證其或其之代理人或受僱人就運送物之裝載、搬移、堆存、運送、保管及卸載等無過失,或於過失之有無不明時,均須負損害賠償責任。
就船員等竊盜而言,運送人之舉證責任可以說相當澈底,必須證明到船員等無竊盜,始能免責,亦即須舉證證明船員等以外之人竊盜,始與其無干,所以第17款之舉證責任,不啻加重了運送人的責任,對運送人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第17款所規定的,還不只是船員,即運送人之代理人,也都包括在內,依英美法系國家法院之解釋,在碼頭上的「裝卸工人」(stevedores)或「獨立的契約人」(independent contractors),都可認係運送人之代理人(註二),所以第17款規定之本文雖規定「非因運送人之實際過失或私謀,或非因運送人之代理人或受僱人之過失或疏失所生之其他任何原因」,運送人可以主張免責,但該款所規定無過失的舉證責任,至為嚴格,適用的機會相當有限。尤其在「竊盜」部分,運送人獲勝的事例,難得一見。
即使在載貨證券中插入「船長及海員之惡意行為」(barratry of master and crew)作為運送人免責事由,運送人仍不能免責,亦即此一約款牴觸了第3條第8項所規定「免責約款之禁止」而告無效。
在Remington Rand v. U.S.A一案中(註三),載貨證券中插入免除運送人對於因竊盜而產生滅失的責任(the bill of lading contained a clause exempting the carrier from responsibility for loss due to theft),紐約南區地方法院判稱:「根據第4條第2項第17款之規定,只有當此一竊盜行為不是由於運送人或其受僱人的過失或疏忽而發生時,此一免責約款,方可免除運送人的責任。因而此一條款沒有效力(An exemption would release the carrier from liability only where the theft occurred through no fault or negligence of the carrier or his servants in virtue of 4(2)(q). Thus, the clause was without effect)」,雖然沒有直接言明:此係舉證責任上的問題,但在結論上已然作相同的處理。
又在Heyn v. Ocean S.S. Co.一案中(註四),竊盜行為發生於船上半夜,究由何人所為?無從推測,但法官仍判決運送人必須負損害賠償責任。其判決理由指出:
「一、此一偷賊,肯定已經清楚地瞭解了該船內部的作業情況,彼等如非裝卸工人,即是裝卸工人的同夥(the thieves must have known of the inner workings of the ship, and thus were either the stevedores or confederation with them)。
二、縱使裝卸工人是獨立契約人,但比等仍然屬於運送人的代理人或受僱人(stevedores, although independent contractor are nevertheless agents or servants of the carrier)。
三、此乃第4條第2項第17款的規定,必須由運送人負擔舉證責任(Art 4(2)(q) puts the burden of proof on the carrier)。」云云,已明言運送人之所以要負損害賠償責任,係因第4條第2項第17款規定須由運送人負舉證責任所致,頗值稱道。
於此必須特別指出,海牙規則之行文用語,雖以法文為官方語言,但在實質上可以說是英美法系的立法,大陸法系國家於繼受時,若未深體其意,可能會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海牙規則第4條第2項第17款僅規定:「運送人之代理人或受僱人之過失或疏忽……」,並未提及「獨立契約人」(independent contractors),大陸法系國家之「承攬人」,則是典型的獨立契約人,除定作人於定作或指示有過失者外,承攬人因執行承攬事項,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定作人不負損害賠償責任(註五),亦即承攬人執行承攬事項,乃本其獨立自主的地位,定作人原則上對於承攬人並無指揮監督之權。但在英美法系國家卻認為「運送人的受僱人或代理人」這一用語包括「獨立契約人」在內(註六)。
我國海商法第69條第17款僅規定:「其他非因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本人之故意或過失及非因其代理人、受僱人之過失所致者」,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不負賠償責任,既未設由何人舉證之規定,亦未就「代理人或受僱人」作進一步之立法解釋,或者仿民法第224條之規定,將「受僱人」易為「使用人」,不能謂符合海牙規則之原意。
【註】
- 參見楊仁壽,最新海商法論,第四版,第226頁。
- W. Tetlty, Marine Cargo Claims, 3rd. ed. p.521。
- Remington Rand, Inc. v. U.S., 98 F. Supp. 334, 1951 AMC 1364 (S. D. N. T. 1951)。
- (1927) 27 LIL. Rep. 334 at p.337。
- 參見我國民法第189條。
- W. Tetlty, op. cit. p.5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