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緣
原位處港口周邊、據以對外貿易的「出島」，已被日本政府規劃為史蹟文化區
自近約千年之前的日本中古時代起算，長崎在歷代幕府政權的寬容授權下，一直享有較特別的自治權，並因較早和西方國家通商貿易及接觸西方文明，遂有較鮮明的西式風情。然而，在日本進入戰國時代後，便基於國安因由而限縮對外商貿，乃除了華夏（明、清）和其藩屬之國的朝鮮以外，其他國家的船舶只能在長崎對日本從事貿易。而且在日本和西方開啟通貿的16世紀後期，當下以葡萄牙為主的西方國家船隻，大都需泊駐於長崎和平戶的港口以進行商貿。
在已下達禁教令和鎖國政策後，日本幕府政權對於西方的宗教教義以及與其推展商貿依舊深懷戒心，遂又復於1634年傳令在中島川出海口處進行填造和修築一座「出島」，並藉由隔離水道使其成為和長崎城市本土分隔開來的扇形人工小島。在工程完竣的1636年，出島的南、北兩側各長約233公尺和190公尺、東西兩側則寬約70公尺，面積近乎13,696平方公尺，約莫現今2個標準足球場的大小，而且是由一條跨越中島川分支流水道河面，長20公尺左右、寬僅4.5公尺的磚石拱橋⸺「出島橋」，連接著長崎市與出島。就當時狀況以言，斯座並不醒目的出島橋，實則卻可謂是連接著日本與全世界。
島上的建築物有店鋪、住宅、倉庫……及日籍官員的駐留室計數十間館舍，以及需用之公共設施等，並將散居長崎各地的葡、荷諸國人員集中居住於此。惟此等戒防措施及原已頒行20餘年的禁教令，反倒於1637～1638年在長崎的島原地方引發亂事，是由天草四郎所領導、為日本史上規模最大的人民起義與天主教教案。此等天主教徒當中又有多數為不堪重稅而挺身對抗的農民，幕府遂於亂平後又發布愈為嚴格的新宗教禁令。島原亂事平定後，心存戒慎恐懼的幕府政權全盤禁止葡萄牙人入境日本，出島一度成為空地。
1641年，幕府傳令將原本位於平戶的荷蘭商館及員工遷至出島，當中也有不少人員是由荷蘭東印度公司派往出島協助營運者；接著，幕府又下令將原本散居長崎各地的華人商賈和移工集中遷移至現在為館內町地方的「唐人屋敷」區域去（屋敷意指宅院），此等遷徙事件象徵鎖國政策更進一步的徹底踐履，另原在日本各地的華裔僑民則順從政策融入日本社會。部分原已遷徙至長崎謀生的華人，曾在顏思齊的號召、帶領下於1621年從長崎港出發航赴台灣覓地開墾，他們的船隻從今之北港溪溯行而上，在現在的北港、水林一帶登陸開墾，和占領台南的荷蘭殖民勢力劃地分治，俟鄭成功驅逐荷蘭人後再轉而歸順明鄭。同一時期祖籍福建泉州府南安縣的鄭芝龍，亦率眾從長崎平戶返回華夏投效大明並屢因戰功而升遷。鄭芝龍卻於明朝覆沒後轉效清廷，又因勸降其子鄭成功不成，遂於1655年繫獄並遭弑。
美英俄諸國皆有船艦於19世紀初期駛臨長崎外海，並要求比照荷蘭與日本從事航貿，卻咸遭致幕府的拒絕。另發生於1828年的「西博德事件」（註10），也曾連帶使得幕府和荷蘭之間的關係趨於緊張。惟在大勢推移和列強展現武力下，在30年後日本終因迫於形勢而於1858年與美國簽訂《日美修好通商條約》。長崎成為必須對美國開放通商下的5個港口之一，未久西方數國亦跟著比照美國以施行。此後，長崎港不再專擁對外貿易的地位，出島亦失去原有的作用而在經過改造後，回復為長崎城區的一部分。
1630年代，掌握幕府大權的德川家光將軍之所採行建造出島之意見，係認為有限度的進行對外貿易終究可以獲取利益並可藉此明瞭西方國家的梗概，同時還能更加有效的掌控異國宗教與文明在日本境內傳揚的步幅（註11）；並且，又兼採「營利者付費」的作法，規定所有在島上開店謀利的葡、荷業者每年必須向官方支付租銀。另外，倘未獲得駐島日本官員的許可，外籍的商賈、人員皆不能隨便離開出島；在日人方面，乃是負有監管工作的官員及經獲准可和荷蘭人從事貿易的商家人員，方可入出該島。「島原之亂」被平定後，日方盡逐葡萄牙人，以致出島的外籍人士僅餘荷人的蹤影，平常的事務是由荷蘭商館中、被稱為「甲比丹」的負責人擔任管理，並由稱作「乙名」的日籍長官肩負監督荷人之任務。
在江戶幕府時代初期，從荷蘭輸入至日本的物品主要是以產自其東南亞殖民地的生絲為主，日本對荷方輸出的主要產品則是銀錠，蓋該一時期在現今島根縣大田市的「石見銀山」區，曾是全球主要的白銀盛產地；江戶時代中期以後，則是輸入羅紗、胡椒、砂糖、天鵝絨、玻璃製品及書籍等，日本方面則輸出品銅錠、樟腦、漆器以及從中方習製的瓷器等，當中的銅料是於18～19世紀時主產於境內的足尾銅山（在栃木縣日光市足尾町）和別子銅山（在愛媛縣新居濱市）。荷蘭每年常有2～5艘商船航行至日本，是於每年8～9月利用季風從荷屬巴達維亞（今印尼雅加達）駛臨長崎，俟11月至翌年2月再離別返航。荷蘭船隻入港後需經檢查，並因為島上禁止進行宗教活動，所以攸關宗教的書籍與未申報的器械會遭到沒收。在荷蘭本土遭法國占領和荷屬東南亞殖民地遭到不列顛託管期間，上述的航貿通商卻照樣進行。
1795年，荷蘭遭法蘭西第一共和國侵入後，被迫成立聽命於法國的「巴達維亞共和國」，並於1806年改由拿破崙之弟⸺路易•波拿巴為荷蘭王國國王，1810年拿破崙又迫令路易退位，荷蘭併入法國。歐洲的變局亦波及至荷蘭的海外殖民地，掌握有制海權的英國為避免荷蘭的海外殖民地落入法國之手，乘勢相繼占有荷蘭在爪哇、馬六甲、蘇門答臘、摩鹿加、南非、荷屬圭亞那、蘇利南、印度以及錫蘭等極多處的殖民地。荷蘭覆亡於法期間，原本荷船來往長崎的貿易途徑被迫中止，導致出島商館財務陷入困難、日用品短缺，反倒是改由日方提供各種支援。1814年3月30日，歐洲的反法同盟攻占巴黎，拿破崙被流放至地中海的厄爾巴島稱王、實係被英方部隊監禁，但他於翌年2月逃離厄島並返回法國，重再掌權大權；俟1815年6月，由被威靈頓公爵率領的英軍和布呂歇爾率領的普魯士軍所組成的聯軍，在比利時擊敗由拿破崙領導的法軍，荷蘭始告復國並向英方索回被其短暫控制、但猶未根深柢固的荷屬海外殖民地。在荷蘭亡於法國時期，日本的出島竟是世界上唯一還得見飄揚著荷蘭紅白藍三色旗的地方。
1808年，英方軍艦Phaeton號懸掛荷蘭旗幟進入長崎港，荷蘭商館的「甲比丹」Hendrik Doeff等人出面迎接，卻於登上Phaeton號後被挾持以要求補給食物和飲水，英艦威脅日方若係不順從其要求將擊沈港內船隻。原本職在護衛長崎的奉行⸺松平康英，基於兵力不足只好接受英艦要求，後因幕府嚴責其未固守調防職責而切腹自盡，此一事件也促成日本於後來發布《異國船打払令》。另在荷蘭本國仍被法國占領的1813～1814年，英籍的爪哇副總督Stamford Bingley Raffles曾2次遣使長崎，提議由英國人取代荷蘭人在出島的貿易，但是Doeff堅定予以嚴拒。英國對於出島的野心隨著後來荷蘭復國與荷屬東印度公司的重振而消止，Doeff的表現則於日後受到荷蘭政府的授勳襃揚。
由於1853年「黑船事件」的刺激，1855～1859年幕府擇於出島旁處開辦「長崎海軍傳習所」，為日本第一所近代海軍教育機構，並聘請荷蘭海軍教官團在傳習所內教導蘭學和海軍戰技，為近代日本海軍的發展奠定了穩固之基礎。荷方又於1855年，應幕府請求將一艘排水量780噸的「森賓號」蒸汽軍艦贈與日本，由其改名「觀光丸」並作為長崎傳習所的練習艦，這也是日本歷史上的第一艘蒸汽船。同年，幕府與荷蘭簽署《日蘭和親條約》；1856年幕府發布「出島解放令」，取消對荷蘭人的監視、准許荷蘭人在長崎市街活動；1858年荷蘭復依據《日蘭通商條約》，將商館的甲比丹任命為荷方在日本的外交代表。1859年，荷蘭人已可經由申請許可而在日本境內自在行動，接著日、荷雙方又協議關閉出島的商館，並由荷方將其暫時轉作為荷蘭駐日總領事館。出島又在1904年因為政府改善海灣的環境地勢，爰使原本的隔離水道被填平並拆移原之狹橋，而與長崎的本土連結成一體，許多建築物則獲重新利用而可更有利於國際貿易的進行。日本政府在1922年，又將出島指定為「國家歷史遺址」（註12）。
二次大戰終了後，長崎及日本全國各地展開復建，1951年由長崎市政府宣布將出島列為「公共修復項目」，並開始啓動出島的長期復原工程。不過限於經費而只能若似治標的逐步施行，並售出原本屬於公有的地、屋予民間重加修繕和居住營業，好讓受到1945年8月9日「原爆」嚴重破壞、如同廢墟一般之出島得以找回人氣。1996年，長崎市政府又再出資170億日圓以展開重建出島的工程，然則並非回復其扇形輪廓而是呈現「半島」般的新型態，使出島轉呈三面環河（中島川）、一面陸連的型態，而不再是早昔被隔離於長崎本地之外的孤島了。重建方案的第一期工程係在2000年完工，第二期工程亦在2006年達成，此等新建設固然得令出島的風貌、景觀產生不少變化，不過仍有部分屹立不倒、已逾百年之久的建築物獲得保留下來並持續使用，如建於1878年的前出島新教神學院和建於1903年的前長崎國際俱樂部大樓。
繼之，日方又自2013年起進行一項備受各方關切的建橋工程，乃是在已被拆除的磚石拱橋附近重新興建一座「表門橋」，整個工程尚包括周邊之整頓方案。在名為「Ney & Partners Japan」之建築事務所完成建築與結構設計後，又經過為期3年的施工，終於在2017年宣告建竣啟用，並於近約5,000名慕名前往觀覽的國民見證下，使這座長39公尺的新橋，重新於群眾之前展現其美奐無匹的英姿。出島的整建工程曾在2018年獲得日本「藝術家、工匠和建築師協會大獎」（The Association of Artists，Craftsmen and Architects Award，AACA），又於2021年獲日本國土交通省頒發「都市設計一等獎」（註13）。自1636年起的數百年間，出島的入口是一座呈現傳統日式、並被稱喚為「海門」的大門，長久以來此座大門常被視若是象徵出島地方通往日本海外世界的門戶，而日方之將在2010年代新建的橋梁取名為「表門橋」，誠乃極為適切的命稱。
按文史專家的解說，表門橋的結構設計必須符於長崎市政府提列的3項準則⸺橋梁不宜往上突出，以維護出島的景觀；橋梁不宜往下「落墩」，以不妨礙橋下的水流；因為出島端的土質未經搗實而較軟，故不宜有過大的受力。有鑒於此等設計上的準則，橋梁遂未有橋塔和橋墩並在原係本土地緣的「江戶町」之端設置2個支點，好令大部分的力量由江戶町之側所承受。橋梁主結構為2片厚度係18毫米的板梁，梁上有8條防止「挫屈」（Buckling）的「加強板」（Stiffening plate）沿著橋軸方向作輔助支撐。除了主梁以外，還有用以固定木地板的鋼材、小梁、對角斜撐等，俾確保橋體的水平剛性，施工上又援引長崎的造船技術施以精湛的焊接，雖僅是39公尺長的小橋卻洋溢著高超的匠藝神采。另為配合出島木造房舍頂端的銀灰色澤瓦片，乃以氟樹脂塗層、即俗稱的鐵氟龍塗於不鏽鋼薄片上，地板與扶手分別採用櫸木或烏心石等堅硬耐用又可增加美感的木質，可深符出島的悠遠歷史樣貌。
經修葺過後的出島地方建築物，一如之前的樣式、大都是應用深色木材和摻酌有荷蘭特色之藍綠裝飾，與日本傳統的白色牆壁形成截然有別之對比。駕臨出島的訪客可親身體驗數百年前歐洲商賈在日本謀生、交易舶來品的營業實境，以及曾經在出島上蓬勃發展的國際交流活動。自16世紀後期起，甚多的西方學術、見聞品如哲學、醫學、化學、航海工業產品與武器彈藥常是從出島傳入日本，另有若干日本學者會在官方核准下，特地前往出島習取此等西方智識；相對的，若干的日本傳統技藝亦源源傳進出島，使得出島成為一處交融歐日文化、兼容並蓄之場域。
受限於多項因素，長崎港現在固然難以再繼續成為日本排名居前的國際大港，亦已不能再獨擁過去的盛況；而且，長崎市較諸當前日本其他頗為繁華欣榮的大都會，亦若有較為樸質淡和之意象。但是其港、市所曾締創的風華則必長存不移，在日本港埠、海運和航貿的發展上，必會長留極其獨特而光輝璀燦的史頁。
（全文完）
【註】
10、1828年，居住於長崎的德國學者西博德（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在其從長崎到江戶以參見幕府將軍的旅程中，沿途收集許多文物並擁有當時被官方列為秘件的日本地圖。西博德正是因為被日本當局發現私藏地圖，隨後連同被指為俄羅斯間諜一事涉及叛亂罪嫌，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軟禁、偵訊後，於1829年被逐出日本並被禁止再度入境。
西博德曾娶有日籍妻子楠本滝，生有從母姓的女兒楠本稻，是日本醫史上第一個曾對外行醫的女醫師。
11、18世紀初期起，幕府將軍德川吉宗下令放寬對西方的「禁書令」，允許非宣傳基督教義的西洋書籍可流通於境內，特別是讓自荷蘭傳進日本的學術「蘭學」，得以在境內廣泛流傳，後來又逐漸放鬆對外籍傳教士的管制，允許他們在不會臧否政府的情況下恢復傳教；亦有若干歐洲學者獲得幕府的批准得以離開出島以進入日本本土，當他們歸返原國後，亦會將對日本的認知帶回歐洲國家去。
幕府於實施鎖國政策的同時，亦亟欲了解來自歐洲的傳教士居留在日本時的各種作為，因此要求荷蘭商館收集這些情報並於每年向幕府報告，從1660年起至1790年間、在每年一次的「江戶參府」時提出，之後因貿易量減少遂改為4年一次。荷蘭人藉由進獻海外情報與奇珍異寶，來換取幕府的信任與通商權；另一方面，隨行的學者則記錄所到之處的風景與人事物，並與日本學者交流。
12、日本的國家歷史遺址主要是依據《文化財保護法》來指定與管理，規範了從「重要文化財」到「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等各類文化資產的指定與保護方式，並有相關的特別法如《古都保存法》作為補充，以便有系統保護日本的豐富文化與自然遺產。現前，日本的國家歷史遺址涵蓋有出島、姬路城、富士山、嚴島神社、古京都遺址以及自然遺產如白神山地、知床半島等，亦網羅進古琉球王國的御城及相關遺址等，展示了日本從古代文明到現代社會發展的多元面貌。
13、AACA獎是表彰日本建築界優秀作品與人才的獎項，由日本建築藝術家與工匠協會所頒發，近年得獎作品包括有反映公共性與社區連結的設計，顯示日本建築界在現代性、公共空間與對於融合地文化方面，持續不懈的追求卓越。
日本都市設計的一等獎是指多個重要獎項的最高榮譽，最著名的是由國土交通省頒發的「都市設計獎」與在全球設計界極為盛名的「日本好設計獎」（Good Design Award）中的金獎／最佳設計，這些獎項表彰傑出的城市規劃與建築設計，而出島的整建工程就曾獲得國土交通省頒發的都市設計一等獎。
參考文獻和資料
- 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明末清初的中日貿易與日本華僑社會。
- https://cms.um.edu.mo（張蘭星著）：從日葡貿易看16 世紀長崎港的建立及意義。
- https://www.tsunagujapan.com：長崎.出島⸺日本鎖國時期唯一連結世界的貿易窗口。
- https://www.jal.co.jp：探索長崎如何融合文化、美食與節慶。
- https://kyushu-rekimachi.jp：從中世紀邁向現代，文化交會的城市⸺長崎。
- https://thegate12.com：來出島感受獨一無二的日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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