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達成契約之目的與拒絕履行的差異

楊仁壽

 

航次傭船契約中的用語「frustration」與「repudiation」常被搞混，其實，前者是因不能達成契約的目的，致契約終了；而後者則是拒絕履行。一言以蔽之，前者是履行不能，與拒絕履行，其意義及法律效果，均截然有異，若將之混為一談，那就大錯特錯了。

換言之，「frustration」是指船東與傭船人雙方契約當事人均無過失，而發生了阻撓事由，以致當事人當初的履行合意，無從達成，契約的目的再也不能達到而言。由於阻撓事由的發生，面對新的事態，若仍要求當事人的一方履行，強其所難，並不合理，在法律上已無從拘束該當事人了。亦即等同契約業已消滅，任何一方，都無須負責。

例如在Pioneer Shipping Ltd. v. B.T.P. Tioxide Ltd. 一案（註1），在該事件中，由於發生罷工，達8個月之久，致連續航次傭船契約約有一半期間不能履行，因而從「frustration」一詞的概念而言，對應訂約商業上發生變化的狀況，不知要停滯到何時，無疑的今後已無從讓契約繼續（The case itself involved a strike which rendered about half and 8 month consecutive voyage charter unperformable. The concept of frustration has evolved and developed to meet changing commercial circumstance over the years and will doubtless continue to do so），契約當然就消滅了。

而契約履行，究竟屬於「事實問題」（question of fact）或「法律問題」（question of law），在英國多次判決中，曾引發論戰，此項論斷，包括哪一部分要當作事實問題處理？哪一部分要當法律問題處理，涉及訴訟的勝敗，所以彼此爭論甚烈。因其甚為冗長，在這裡不必細述。

且說在該事件中，Nema號輪，連續6、7次，從加拿大的聖勞倫斯（St. Lawrence）河索萊爾（Sorel）港運送汰渣滓（註2）到法國的加來港（Sorel Port）或英格蘭的哈特浦港（Hartlepool），為此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訂定從1979年4月到12月間之傭船契約。依該契約第5條規定，因罷工所喪失的時間，應從裝卸期間內扣除。第9條亦規定，如港區發生罷工時，船東有解除該傭船契約的選擇權。

在該輪初次航行後，索萊爾港的鈦工廠工人發生罷工，致Nema號輪於1979年6月20日到達索萊爾港時，不能裝載貨物，結果雙方當事人在追加2航次的條件下，延長傭船期間，同時船舶所有人到1980年再延7航次。之後鈦工廠工人雖然未繼續罷工，可是為時不久其後又繼續罷工，未能預見到1979年9月會停息。因此傭船人提付仲裁，聲請判斷該件傭船契約是否已達到履行不能的程度。

仲裁人審究之後，考量應將1979年季節所訂航次傭船契約，與1980季節之航次傭船契約，予以分離，因而判斷1979年傭船契約到1979年9月26日業已履行不能。亦即該段傭船契約已因「阻撓」（frustration）而終了。

可是經船東上訴到商業法庭結果，Robert Goff法官卻不作如是想，認為該傭船契約雖跨越2個季節，並不能分離為二，判斷這只是一個傭船契約。並認為假設1979的季節可以分離，則該項罷工，亦不致影響到該傭船契約不能履行的程度。

可是，依上訴法院的判斷，卻支持仲裁人將該傭船契約可分離1979年及1980年屬於個別季節的看法，於焉仲裁人的決定又復活了。而上訴法院的判斷，亦受到上議院（House of Lords）的支持。

換言之，上訴法院的判斷稱：「仲裁人就其法的要點，除非犯了錯誤，或者除非它的判斷，是不合理的仲裁人才能滿足，否則都不應作此判斷，有關履行不能的問題，自應認同仲裁人的結論（……unless the arbitrator misdirected himself on a point of law or unless his decision was one that no reasonable arbitrator could reach, the arbitrator’s conclusion on the question of frustration should be accepted）。」

依此而言，只要發生戰爭、罷工及在物理上的大災害等情況，在契約的特質上，都將招致「frustration」，不能達成契約的目的了。如果因此而發生「履行不能」，契約雙方當事人即均無須更屢行契約了。就我國法律而言，履行不能（指frustration）與解除契約是屬於不同的概念，解除契約具有溯及的效力，此觀最高法院23年上字第3968號判例稱：「契約經解除者，溯及訂約時失其效力，與自始未訂約同。此與契約之終止，僅使契約嗣後失其效力者迥異。」不難明瞭。而如果發生「履行不能」（frustration）時，兩方當事人即無須再履約，一般而言，已支付之金錢已不能回收，而支付期日到期的金錢，亦無須再行支付。換言之，以發生「履行不能」的情況的時點為準，已遭受之損失，仍照樣受損。這種效果，有欠公正，未必屬於合理之事（Frustration relieves both parties from any further performance of the contract. Money paid is in general not recoverable, and money which has not yet fallen due is not payable. In other words, on the happening of a frustrating event loss tend to lie where it falls）（註3）。

所以英國於1943年為避免發生上述嚴峻的結果，乃制定法律，在航次傭船契約及載貨證券，不再適用「履行不能」（frustration）的理論，在已預付航次的運費時，應予返還或提供代船解決之。此一情事，將來會詳細敘述，暫且不表。

至於契約的「拒絕履行」（repudiation），則指當事人一方因違反契約，而情節重大時，則視為他方當事人就該結果，已無履行之義務，並對其所受損害，他方當事人有請求賠償之權利而言（A repudiation of a contract occurs when one party commits a breach of such seriousness that the other party becomes entitled as result to treat himself as no longer bound to perform the contract and to claim damages for the loss）（註4）。

履行拒絕有關的法律，乃係過去幾年來因應商業上的需要而發展出來的，此可從1970年以前的判例，與其後的判例對照觀之，可以理解。包括船舶之適航能力有關之擔保，以及在傭船契約為數不少的重要義務，有違反之者，對方相對人是否可以拒絕履行，孰先孰後，在認定上頗為困難，而且違反的一方是否已違反到契約的根本，以致他方拒絕履行，在在都值得深入探討，亦即必須就個案予以探究，不能一概而論。

在Maredelanto Cia Nav. v. Bergbau-Handel G.m.b.H.一案（註5），船東與傭船人所訂之航次傭船契約內言明：「現在Mihalis Angelos號輪，在航行中，1965年7月1日左右，在一定期日或在該時，預定本傭船契約大約已完成裝載準備完成（The Mihalis Angelos was described in a voyage charter as now trading and expected ready to load under this Charter about 1st July 1965）。」實際上，該年5月25日，於締結傭船契約之時，原本就沒有理由，可期待該輪大約於7月1日就可完成裝載準備（There was, in fact, no reason at the time the charter was made, May 25 of that year, to expert that the ship would be ready no load about July 1）。兩造為該輪究應於何時完成裝備準備，引發爭執。

經訴訟結果，上訴法院（The Court of Appeal）依照先例，認為該條款是條件，因此判決傭船人就（結果）上述違反，有解除傭船契約處理的權利（following previous authority, held that the term was a condition so that breach of it entitled the charterers to treat the charter as discharged）。

換言之，契約當事人一旦於傭船契約內訂明於何時可以完成裝船準備，結果卻沒有履約，不啻即拒絕履行，傭船人即被賦予有解約之權利，如因而其受有損害，並得請求損害賠償。亦即航次傭船契約就此一旦訂明，船東即應正值並作妥當的處理，否則即會發生拒絕履行的問題。當然於此情形，傭船人得拋棄其權利，乃係屬另事。

 

 

【註】

 

1. The Nema (1981) 2 Lloyd’s Rep. 239; (1982) A.C. 724。
2. 汰滓可提煉出汰，汰是銀灰色的金屬元素，大多以化合物分布在礦物或黏土中，作為製造特殊鋼之用。
3. Harvey Williams, Chartering Documents, 4th ed. p.20。
4. 同上註。
5. The Mihalis Angelos (1970) 2 Lloyd’s Rep. 43; (1971) 1 Q.B. 164; (1970) 3 W.L.R. 601; (1970) 3 All E.R. 125 (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