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報酬請求權

楊仁壽

 

海難救助的報酬請求權，在定期傭船契約下，究竟應歸屬於何人？在英美法自古以來，就已確立一個基本原則，即應歸屬於船舶所有人。Kennedy教授於其大著Law of Salvage一書中（註1），道出其根據之所在：

①在實際上實施救助作業，以及負擔危險者，乃是船舶所有人之財產，亦即船舶。

②不論是否救助，在在與船舶的業務有關，必須向船舶所有人要求給予指示。

基於上述2點，船舶所有人如依據傭船契約，提供船舶給他人利用，除了「船舶租賃」，暫時地使「承租人」居於船舶所有人的地位之外，救助報酬不歸屬定期傭船人，應歸於船舶所有人，毋寧屬於當然。Scrutton教授，更進一步闡述指出（註2）：如果「傭船契約」具有「船舶租賃」（demise charter）之性質時，救助報酬請求權歸屬於「船舶承租人」，如果不具租賃之性質時，則應歸於「船舶所有人」。

嗣Scrutton又在同書另處指出：「提供救助服務之傭船人，若無特殊條款，除非是船舶租賃於實施救助時，承租人亦在占有船舶期間，否則無權對那些救助服務，主張救助報酬（The charterer of a vessel which renders salvage services is not entitled, in the absence of special clause, to salvage for those services unless the charter amounts to a demise, so that at the time of the salvage he is in possession of the vessel）。」等語（註3）。此種觀點，在英美法可以說業已根深柢固。

不過，對此種傳統的想法，亦非全無受到批判之處。舉例來說，在定期傭船的場合，船舶所有人之船舶，在救助作業固須負擔危險，但定期傭船人也同時犧牲船舶的利用，於遭受到經濟的損失之外，對貨物所有人也須負責任，以及須負擔失去獲得將來利益的機會之危險等，每每被認為對船舶進行救助活動，具有重大的利害關係。再加上自獎勵救助之一般的公益（public policy）的觀點而言，也不能忽略。

因此Kennedy教授認為將之解為定期傭船人沒有救助報酬請求權，未必是學者間絕對的見解。換言之，在特定的情況下，對定期傭船人也應該承認其有救助報酬請求權（註4），始屬允洽。不過，在實際上Kennedy教授也承認海難救助，通常都由職業的救助業者從事救助，沒有特別救助裝備之定期傭船的船舶，就不太考量其會作有效果之救助作業了，因此，可以說定期傭船人取得救助報酬請求權的情形，較為少見。

至於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間，一般都依照定期傭船契約的定型格式，預先約定海難救助的救助報酬以及漂流物的歸屬。例如Baltime Form第19條即規定：「所有為救助與救援其他船舶所得之報酬，除減去船長與海員之報酬部分，與支付所有合法暨其他費用，包括因救助所損失時間，依照本傭船契約經已給付之傭船費、損壞之修理與煤或油燃料之消耗外之餘額，由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均分其利益。船舶所有人為獲得此項救助報酬之給付與確定其款項，得採取一切方法約束傭船人負其義務（All salvage and assistance to other vessels to be for the Owners’ and the Charterers’ equal benefit after deducting the Master’s and Crew’s proportion and all legal and other expenses including hire paid under the charter for time lost in the salvage, also repairs of damage and coal or oil-fuel consumed. The Charterers to be bound by all measures taken by the Owners in order to secure payment of salvage and to fix its amount）。」

依此一條規定，救助報酬、救援報酬，於扣除船長及海員之分配額及一切各費用後，由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間均等分配之。船舶所有人為確保救助報酬的支付以及確定其金額，得採取一切措施，拘束定期傭船人。由該條第2段的文義觀之，可知該條是規定於船舶所有人取得救助報酬後，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間再作的分配，不承認定期傭船人另有救助報酬請求權，亦即定期傭船人對被救助人或被救助人或被救援人並無得請求救助報酬或救援報酬之權利。

Form第19條雖亦設有同樣旨趣之規定，但其規定形式，與Baltime Form第19條有異，僅規定：「就一切漂流物及救助報酬，於扣除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之費用，暨船員之分配額後，由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均分其利益（That all derelicts and salvage shall be for the Owners’ and Charterers’ equal benefit after deducting Owner’s and Charterers’ expenses and Crew’s proportion）。」等語而已，並未列舉自救助報酬中應扣除費用之具體的內容。即使如此，依向來的判例，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間應分配之救助報酬，也必須考慮到各當事人在實際上所支出之費用，不啻也承認了廣泛的扣除。

例如有關連續航程傭船契約之具體案例Booker (George) & Co. v. The Pocklington S. S. Co. Ltd.一案（註5），Pocklington號輪，於救助Dart號輪時受損，在修理該輪損壞期間，被認定可「停付傭船費」（off-hire）（註6）。船舶所有人於支付修理費及與救助作業有關聯某些其他費用，傭船人則請求純救助費的一半作為其報酬，其根據是NYPE Form規定「就一切漂流物及救助報酬……由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均分其利益」。

Bigham法官審理結果，判示：「應分配之金額是純救助報酬，那是一方面應扣除包含修理期間中傭船費損失在內之船舶所有人之損害費用；他方面也應扣除傭船人在救助期間中，不能使用船舶之時間喪失及格外消費之燃料費用（All that was to be divided was the net amount after deducting on the one hard the owner’s losse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hire lost during repairs and on the other hand the charterers’ loss of time during the salvage itself and the cost of the extra fuel consumed）。」等語。

由此不難看出，不論依Baltime Form第19條或者依NYPE Form第19條的規定，雖其內容有繁簡之別，但在實際上的處理，則無任何差異。此外Bigham法官又補上：「所謂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能認同之『均分的利益』，必須考慮為了獲得該利益，兩者所使用的費用。在本條所稱之救助報酬，並非指在海事法院因訴訟而收回之金額，而是依該救助行為之單純金額的結果（“Equal benefit” cannot be accorded to shipowner and charterer without taking into account what each has contributed towards securing the benefit. Salvage in this clause does not mean the amount recovered in the suit in the Admiralty Court. It means the net pecuniary result of the salvage operations）。」益證其然。

一言以蔽之，NYPE Form第19條所謂「均分的利益」（equal benefit）一詞的意義，是指從救助報酬中，扣除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所支出之費用及犧牲損害後之餘額，均等的分配而言（to divide equally what is left of the salvage award after deduction that which the owners and the charterers have each contributed or sacrificed to enable it to be earned）（註7）。

事實上，費用一詞亦不可作狹義的解釋，而應作廣義的解釋，亦即分配救助報酬前，因救助行為所生船體損壞之修理費、救助行為中及修理中之傭船費及燃料費等，亦都允許應先予扣除（回收）（the word “expense”, so as to allow before division of the net salvage the cost of repairs to the ship caused by the salvage operation, hire during the salvage and any subsequent repair and also the cost of charterers’ bunkers consumed）（註8）。定期傭船人既已回收所有損失後，不能再奢望其他利益了。

 

 

【註】

 

1. Kennedy, Law of Salvage 1985, 5th ed. p.161 et seq。
2. Scrutton, on Charterparties and Bills of Lading, 19th ed. 1984, p. 50。另在Elliot Tug Co. v. Admiralty (1921) I. A. C. 137; The Collier (1866) 1. A. & E. 83; The Waterloo (1820) 2 Dods, 433等判例，亦都採同一見解。
3. Scrutton, op. cit. 257。
4. Kennedy, op. cit p.161 et seq。
5. (1899) 2 Q. B. 690; 5 Com. Cas. 15; 69 L.J.Q.B. 10; 81 L.T. 524; 16 T. L. R. 19; 9 Asp. M. L. C. 22 (Q. B.)。
6. off-hire有各種不同的翻譯，諸如「停租」、「停航」、「停付傭船費」等，吾人以後者為妥。
7. Wilford, Coghlin, Kimball, Time Charters, 4th ed. 1995, p. 507。
8.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