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代協會責任條款的效力

The Effects of Liability Provisions of Forwarder Association’s Terms and Conditions

 

Smooth Bay

 

【關鍵字索引】：複合運送、ADSp 2017、特別提款權、私法自治原則

 

壹、【案情事實】

 

話說德國有位貨主，其委託當地一家「貨運承攬業者」（貨代），將2架剷雪機（Snow Clearing Machines）從德國當地，以卡車暨船舶接駁的「複合運送」方式（the Multimodal Transportation）運往美國。詎料，在運送途中不幸發生意外，造成嚴重貨損。而貨主當初所投保的「貨物險」（Cargo Insurance）保險公司，在理賠予貨主之後，旋即「代位」（subrogate）提訴請求該貨代賠償高達34,948.51歐元的損失。另，根據提單上的記載，這2部剷雪機的總重量為11,460公斤（Gross Weight）。

回顧當初貨代暨貨主在成立「貨物運送契約」的時候，雙方曾達成這次的貨物運送，應該適用德國貨代協會2017年所頒布的「運送約款」的約定（the German Forwarder’s Terms and Conditions/Allgemeine Deutsche Spediteurbedingungen 2017，簡稱ADSp 2017）。這裡所謂的ADSp 2017乃德國貨代業者與貨主們在經過一番你來我往的磋商後所達成的協議，其自西元2017年1月1日起生效，乃係2003年／2016年舊版的革新。此一版的運送約款提高了貨代業者的賠償責任，從每公斤5歐元提高到8.33SDR（Special Drawing Right，特別提款權）（註1），然而其特別針對有包括海運段的複合式運送，則賠償限額從每公斤8.33SDR調降至每公斤2SDR（另一個調降必須符合的要件乃：貨損發生地點不確定是在哪一段）（註2）。另，如果貨損可以確定係發生在海運段的話，則其貨物每件／每一單位（per package or per unit）的賠償最高限額為666.67SDR。面對雙方這樣的約定，基本上德國的法院本於「私法自治原則」（privatautonomie）均會尊重當事人的決定，即該票貨物運送遂依照ADSp 2017約款的規定辦理，但在少數場合下，法院仍會斟酌事實來決定該約款的「（拘束）有效性」（the validation），此併予敘明。

本案的「複合運送」依照原先的安排，即先委由卡車運送由出貨工廠運至啟運港口（the loading port），接下來以「海上運送」的方式運至美國的卸貨港（the discharging port），抵美之後接下來則委由當地的卡車運送至終點站：受貨人處。然而就在貨抵受貨人之處時，負責接收的受貨人代表，赫然發現其中一架剷雪機受有嚴重的損壞，祇是前開損害究竟是在哪一段運送過程中造成的，當時並無法確知。

對此，負責承運的貨代業者主張：此一貨損可能是在港口裝卸貨的過程當中所發生的。準此，此一貨損是應該適用ADSp 2017針對包含有海運段複合運送（但貨損發生地點不明）所規範的運送人賠償限額（即每公斤2SDR，而非每公斤5歐元）。換句話說，貨代業者祇願意賠償14,898歐元（註3）。託運人自是不服，蓋其原先請求的賠償金額為34,948.51歐元，其貨物險的保險人在賠償予託運人後，旋即起訴請求貨代業者照前開託運人所要求的賠償額照價賠償。

 

貳、【系爭之點】

 

1. 計算所受損害貨物的重量為何？
2. 計算損害賠償金額的基礎為何？是每公斤2SDR還是33SDR？

 

參、【法院判決】

 

1. 一審法院：被告的貨代業者應該賠償相當於22,920SDRs（即依照ADSp 2017第1.2條所規定的每公斤2SDR賠償限額）。
2. 二審法院：被告的貨代業者應該賠償相當於47,730.90SDRs（即依照德國商法典第452條暨第431 (1)條規定的每公斤33SDR賠償限額）。

 

肆、【訴訟時效】

 

針對初審的判決，原告暨被告雙方均表示不服，爰都提起上訴。蓋原告（保險公司）認為被告（貨代業者）應該依照ADSp 2017第23.2條規定，負擔每公斤8.33SDRs的賠償額度，而非法院所判的每公斤2SDRs。另一方面，被告對於此一判決亦表達不滿，蓋其以為在計算損害賠償的時候，理應以損害貨物的重量為計算基準，而本案受損的剷雪機的總重為5,730公斤，以每公斤2SDRs計算的話，賠償金額僅11,460SDR（而非法院所判的22,920SDR）。

二審的上訴法院在評估雙方的辯詞後，以為雙方的論點均有其立論基礎（註4），譬如說：被告主張一審法院用來計算損害賠償金額的貨物重量有誤乃正確的觀點，因為2架剷雪機同時運送，而主體可以主動分離而單獨存在，完全不受對方彼此的影響，是在計算損害賠償額度時，即祇要計算受損害的那一台剷雪車即可。祇是此一論點並不能成為貨代業者「減輕」賠償予原告的藉口。

再者，二審法院認為一審所適用的ADSp 2017第23.1.2條，乃系統性（a systematic）暨目的性的解釋上（a teleological interpretation）錯誤，蓋此一條款僅適用在「國內運送」（a national transport）而已，惟本案包括海上，暨跨國（cross-border）的運送方式，因此應該適用該條款的第23.2條規定（註5）。準此，德國的商法典第452條暨第431 (1)條規範複合運送的規定即應適用，換句話說，本案貨代業者所得主張的損害賠償限額即為每公斤8.33SDRs。

 

伍、【結論】

 

本案二審法院認為初審在貨損重量的判斷上係有違誤，爰以更正，足堪肯定，但在損害賠償限額的計算基準，仍認為應採較有利於貨主的每公斤8.33SDR，而非較低的2SDR則遭受到重大的批判，蓋有眾多的評論認為二審判決並未參酌其他有可能適用的法令，譬如說1992年的海上貨物運送法（Carriage of Goods by Sea Act 1992）。

儘管如此，本案若持續上訴，則德國的高等法院（the German High Court of Justice）預期可能還是會維持此一判決結果，因為就在不久的若干年前，高院針對在ADSp 2003暨ADSp 2016施行期間所發生的貨損理賠案件的責任認定上，曾有一些「粗略式」的批判（a crude comment），其認為ADSp 2016的第22.4條所規範的責任條款應有其適用，而該條款即是說：當貨代合約所提供的服務係屬於複合運送模式的話，而其中若包含有海上貨物運送模式，則不論貨損係發生在哪一個運送段，均一律適用德國商法第429條到439條的規定（Whenever a freight forwarding contract is subject to a varietyof transport means and includes carriage of goods by sea,Sections 429 to 439 HGB（註6）always apply, regardless of thetransport leg where the damage occurs），而基本上其即適用每公斤8.33SDR的單位責任限制。高院前開見解釋出時，適逢ADSp 2017發布之時，大家當時均已經預期ADSp 2017即將取代ADSp 2016的位置，然而高院對於ADSp 2017的第23.1.2，23.2暨23.3.1條的解釋，卻仍舊保持「靜默」，而如是「雄辯式的沉默」（eloquent silence）可被解釋為高院對於ADSp 2017的這些規定仍然係持「批判的態度」。

由於當今全球並無法透過一超國家的立法機構以制定全球貿易的統一且具強制性的法律，故而往往需要透過當事人於雙方間的合約加入「準據法（條款）」來做為解釋或裁判的依據。本案雙方當事人雖已經事先合意以ADSp 2017作為履約時的依據，但在條款解釋上卻出現了歧異，導致前後二審的判決結果不同，甚至二審的意見尚待未來「多數決」的肯認，因此本案唯一可以被確認的是：凡遇有訴訟時，積極迎戰的態度乃當事人最後是否得以取勝的關鍵。究竟若干「見解」尚未有「定論」，仍待時代的「堆疊暨演進」始能一決勝負，而在此之前或許「好運道」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註】

 

1、1個SDR單位相當於1.30美元或1.30歐元（西元2022年8月31日匯率）。

2、ADSp 2017第23條規定的英譯本如下：「23. Liability limitations：

23.1 Except in case of damages during carriage of goods by sea or ordered warehousing, the Freight Forwarder’s liability for damages to goods is limited according to Section 431 (1), (2) and (4) HGB, to: 23.1.1 8.33 Special Drawing Rights (SDR) for every kg, whenever the Freight Forwarder is: – a carrier, as defined by Section 407 HGB, acting as principal, fixed costs freight forwarder, accordingly to sections 458 to 460 HGB or care, custody and control Freight Forwarder according to Section 461 (1) HGB.

23.1.2 2 instead of 8.33SDR for every kg, whenever the Principal has agreed to a Freight Forwarding Contract which is subject to a variety of transport means and includes carriage of goods by sea and an unknown damage place.

3、(11,460kg/2) x 2SDR x 1.30 (conversion rate) = 14,898EUR。

4、OLGStuttgart，西元2021年8月25日的判決，案號：3 U 287/20。

5、ADSp 2017第23.2條規定的英譯本如下：「The liability of the Freight Forwarder for damages to thegoods in its custody for Freight Forwarding Contracts whichare subject to carriage of goods by sea and cross-border transportation is limited to the maximum statutory liabilityamount. Clause 25 ADSp remains unaffected」（中譯：針對海運暨跨境運輸的貨物運輸代理合約，貨代對於貨物在其管領範圍下所生的損害賠償責任最高限額，悉依法令的規定辦理）。

6、HGB=Commercial Code (Handelsg esetzbuch – HG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