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傭船契約格式之用語

楊仁壽

在定期傭船契約的「格式」（Form）中，一直使用「出租」（let）、「承租」（hire）、「交付」（delivery）或「還船」（redelivery）等用語。甚至有時亦將「hire」當作「租賃」或「出租」來用，真讓人撲朔迷離。事實上，船舶所有人在定期傭船契約中，既不曾「出租」船舶，也不時在「占有」（possession）船舶中，未嘗須臾或離。

換言之，船舶所有人的義務，在定期傭船契約中，不過是以其所僱用之船長、海員，為其占有之船舶，並提供給定期傭船人「服務」（render to the charterers the agreed services with ship, master and crew）而已。一言以蔽之，船舶所有人將船舶連同其所僱用之船長及海員，在定期傭船期間，供作定期傭船人「利用」或「使用」，俾便定期傭船人從事海上企業活動，如此而已。

Reid勛爵曾在London & Overseas Freighters v. Timber Shipping一案中（註1），慨然指出：「在這一傭船契約之下，其本來的意義，原本就不是租賃關係（Under such a charter there is no hiring in the true sense）。傭船之船舶，始終由船舶所有人占有，船長及海員，是船舶所有人的受僱人這一點，是沒有置疑的餘地（It is not disputed that throughout the chartered vessel remains in the possession of the owners, and the master and crew remain the owners’ servants）。傭船人得到的，則是船舶的使用權（What the charterers gets is a right to have the use of the vessel）」等語，已一語道破箇中真諦。

Mackinnon法官在Sea & Land Securities v. Dickinson一案中（註2），將此一用語的起源，求之於在近代的定期傭船契約之前的「光船租賃契約」（demise charter-party）（註3）。

Mackinnon在該案中，有一段鞭辟入裡的話，令人激賞。他指出：「近代的定期傭船契約格式，在本質上，是與傭船人約定，船舶所有人作為運送貨物的運送業者，於特定期間，運送傭船人所裝載的貨物，由其將所僱用之受僱人及船員，提供給傭船人服務（The modern form of time charter-party is in essence one under which the shipowner agrees with the time charterer that during a certain named period the shipowner will render services as a carrier by his servants and crew to carry the goods which are on board his ship by the time-charterer），於是，現在使用印刷格式中所殘存的某些用語當中，遂有僅能適用於早期光船傭船契約格式的（and certain phrases surviving in the printed form now used are only pertinent to the older form of demise charter-party）。這些例子，諸如『船舶所有人同意輪船出租』、『傭船人同意承租輪船』等是（Those phrases are, as in this one: “The owners agree to let the steamer” and “The charterers agree to hire the steamer”）。在本件中，輪船沒『出租』或『承租』，或其他類此用語（There is no “letting” or “hiring” of the steam or anything of the sort）。『還船』一詞，如果船舶所有人對傭船人有交付或讓與占有的話，固然是妥當表現之用語，但在本件絲毫也不是這樣，船舶一直在船舶所有人占有中，船舶所有人僅僅約定將自己所僱用之船員，為傭船人運送貨物而已（here… “Redelivery” is only a pertinent expression if there has been any delivery or handing over by the shipowners to the charterers. There never has been anything of that sort here; the ship has at all times been in the possession of the shipowners and they simply undertook to do services with their crew in carrying the goods of the charters）」等語。

若與此相互對照，光船租賃契約，在本質上是屬於租賃契約，船舶所有人已不再「占有」船舶，因此Mackinnon法官，強調此即光船租賃契約與定期傭船契約不同之所在。他作個比喻：「某人與岸邊某男訂約，租用小船，由自己划船，自己受讓占有該小船，自己乘坐，自己划船，自行利用，無須他人提供服務，這根本與之難以相提並論（there is all difference between hiring a boat in which to row yourself about, in which case the boat in handed over to you, and contracting with a man on the beach that he shall take you for a row, in which case he merely renders services to you in rowing you about）。」

因此，Mackinnon法官在該案中，似有所感的指出：「衡諸實際，定期傭船契約中，不乏令人誤讀（miss reading）之字句，其所以如此，乃船舶所有人真正之意圖，從以前到現在幾乎已逾一個世紀，都在使用適於完全不同的傭船契約。自難免受到隱蔽，格格不入，如所週知，目前之租賃傭船，在當時是把它當作定期傭船契約，約定傭船人從船舶所有人處受讓船舶之占有，由船舶所有人配置自己之受僱人及船員，為自己之利益而營運。可是這樣想法，業已過時！」

在英美的判例之所以會使人誤解，其來有自。亦即「傭船契約」（charter-party）這一概念，發皇甚早，幾乎將「船舶租賃契約」（charter by demise）、「光船租賃契約」（bareboat charterparty）以及後來發展出來的「定期傭船契約」（time charterparty），都被涵蓋在內（註4）。甚至狹義傭船契約中之期間傭船，亦復如此。所以讀英美海事判例，若沒有相當本事或能力，很難辨認。

Scrutton認為，於此情形，須就各個契約條款，逐一予以注視及判斷，始能竟其事功（註5）。不過，隨著時日的流轉，早期混沌的判例，已因新的判例出現，而開始動搖，慢慢失其「先例」的價值了。

因之，在上述Sea & Land Securities Ltd. v. William Dickinson & Co. Ltd.一案中所指涉的定期傭船契約，雖有「船舶所有人同意出租輪船」（the owners agree to let the steamer）及「傭船人同意承租輪船」（The charterers agree to hire the steamer）等字樣，一點也不足為怪。

換言之，在該定期傭船契約中，根本不存在船舶的出租（letting）或承租（hiring）情事。而且於定期傭船期間屆滿時，雖然約定定期傭船人應將船舶「交還」或「還船」（redelivered）於船舶所有人。但所謂「交還」或「還船」，僅於船舶所有人曾將船舶「交付」定期傭船人，或讓與占有時，始有其適用。可是該案船舶所有人卻未曾有此行為。船舶自始至終，都一直在船舶所有人占有之中，只不過透過其所僱用之船長及海員為其「輔助占有」而已。

不過，應注意的是，光船租賃並非僅僅出租船舶，在海運實務上，也有附加或不附加船長或海員服務的區分，其不附加船長或海員服務者，固然是光船租賃，但如附加船長或海員服務的，在租賃期間，光船承租人就變成為船長及海員的僱用人，船長及海員都要受其指揮監督，並由其支薪。光船承租人透過船長及海員的輔助占有，而成為真正的船舶占有。

就此點而言，與定期傭船仍不能相提並論，亦即在定期傭船契約，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所達成之協議，不過是船舶所有人所僱用之船長及海員，為定期傭船人所裝載上船的貨物，提供服務而已。在此種情況下，定期傭船人充其量，僅對已裝船並由船舶運送之貨物，擁有暫時的利用或使用權而已，這與船舶所有人仍保有船舶占有，繼續透過其所僱用之船長及海員為其輔助占有，仍有所區別。亦因為如此，英美絕大多數之判例或學說，認為以船舶之區別。亦因為如此，英美絕大多數之判例或學說，認為以船舶之占有及控制有無移轉，為判斷船舶租賃或定期傭船之依據，實非無因。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