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上之過失是否等同航行上之錯誤

楊仁壽

 

我國海商法第六十九條第一款規定：因「船長、海員、引水人或運送人之受僱人，於航行或管理船舶之行為而有『過失』所發生之毀損或滅失，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不負賠償責任。係繼受自一九二四年海牙規則第四條第二項(a)款及一九三六年美國海上貨物運送法第四條第二項(a)款（註一）之規定。

惟彼此文字的表現方法，略有不同。例如一九二四年海牙規則之英譯本（註二）規定：「(a)Act, neglect, or default of the master, mariner, pilot, or the servants of the carrier in the navigation or in the management of the ship」（船長、海員、引水人或運送人之受僱人於航行或船舶管理上之行為、疏忽或不注意），將行為（act）、疏忽（neglect）或不注意（default）三者並列；一九三六年美國海上貨物運送法亦復如是，同樣將上述三者並列。而我國海商法第六十九條第一款，卻以「……之行為而有過失」等語，予以涵蓋。用詞遣字，何者較為精確，固然難以論斷，但如與他詞，諸如「航行上的錯誤」（errors of navigation），是否一併包括於「過失」的含義之內，就要費解了。

例如一九四六年紐約產物交易所（New York Produce Exchange NYPE）所制定的「定期傭船契約」（Time Charters）格式第十六條規定：「……本傭船期間中發生天災、公共敵人、火災、君主統治者及人民之限制、海上、河川、機器、汽缸等航行上之一切危險及事故、以及航行上之錯誤，各當事人相互免責」（The act of God, enemies, fire, restraint of Princes, Rules and People, and all dangers and accidents of the Seas, Rivers, Machinery, Boilers and Steam Navigation, and errors of Navigation throughout this Charter Party, always mutually excepted），就用「航行上的錯誤」（errors of Navigations），不用航行上不注意或疏忽（default or neglect of Navigations），二者究有何差異，殊堪玩味。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八日，英國高等法院女王座部商事法院曾就美國紐約產物交易所所制定的「定期傭船契約」格式第十六條規定之「航行上之錯誤」免責事由，認與「疏忽」（neglience）有所差別，頗值介紹。

該案的事實相當簡單：船舶所有人就其所有船舶Emmanuel C號，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一日，與定期傭船人訂立定期傭船契約後，擬由加拿大東南部之「聖羅倫斯河」（The Saint Lawrence）橫渡大西洋到英國，不意該船開始航行不久，即於聖羅倫斯河觸礁擱淺，被「推定全損」（constructive total loss）（註三）。

按該定期傭船契約，依美國紐約產物交易所所制定之格式，略加增減，其與本件案情有關之條文如下：

第十六條：其內容如前所述，不再贅述。

第二十四條：「在本傭船契約下，雙方合意以美國為輸入地或輸出地之貨物，均應依照於一八九三年二月十三日經美國聯邦議會通過『關於船舶之航行等之法律』所定之一切條款、規定及免責事項。此外，在本傭船契約下所簽發之載貨證券，亦應依照所併入之美國至上條款」（It is also mutally agreed that this Charter is subject to all the terms and provisions of and all the exemptions from liability contained in the Act of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approved on the 13th day of February, 1893, and entitled “An Act relating to Navigation of Vessels; etc.,”in respect of all cargo shipped under this charter to or from the United Stated of America. It is further subject to following clauses, both of which are to be included in all bills of lading issued hereunder）。

第二十六條：「本契約書所記載之任何事項，對定期傭船人不能被解為是船舶租賃。船舶所有人仍應就本船之航行、船舶保險、及船員或其他一切之事項，與依自己之計算而航行之情形，負同樣的責任」（Nothing herein stated is to be constred as a demise of the vessel to the Time Charterers. The owners to remain responsible for the navigation of the vessel, insurance, crew, and all other matters, same as when trading for their own account）。

因本件傭船契約內訂有該契約所生之一切糾紛，應先提付仲裁之規定。經倫敦仲裁人審認結果，認為本件船舶Emmanuel C號之所以在聖羅倫斯河觸礁，是歸因該船之船員之過失所致，因而判斷該船觸礁屬於船舶所有人方面之過失，依本件定期傭船契約書第十六條之規定，不得援用免責約款。

船舶所有人不服，向英國高等法院女王座部商事法院訴請撤銷該件仲裁判斷。該商事法院要求仲裁人解釋，仲裁人何以作此仲裁判斷，理由何在？其質問的內容如下：「免責約款，是否關於具有航行的過失之錯誤，亦可免除船舶所有人之責任？抑或是須於船舶所有人、受僱人或代理人等沒有過失所致之「錯誤」（error），始承認船舶所有人免責？」

商事法院獲得仲裁人就後者作肯定的答覆後，認為仲裁人的仲裁判斷，尚屬正確，而維持仲裁人的仲裁判斷，其判決要旨如下：「依兩造所訂定期傭船契約書第十六條的規定內，沒有見到有關「過失」的明文記載，也未見到有關「過失」一詞相類似的用語。所謂「錯誤」（error）一詞，主要在提示其與「過失」有異，不能逕認為「錯誤」等同於「過失」，應認該詞具有「中性」（neutral），與「過失」不能混為一談。

「航行上的錯誤」（errors of navigation），即使解為免責事由，亦應排除「有過失之錯誤」（default or negligent errors，以下均以negligent errors一詞代之），衡諸普通法上海上運送人責任，亦甚合理，對實質上的意義，未有所減損。

依此種解釋，運送人必須沒有「過失」，始可免除其有關「航行上的錯誤」之責任。然而其之所以成為問題，乃是將二者混為一談，蓋「基於沒有過失之航行上的錯誤的責任」，須其所追求者，具有相當之蓋然性，始有保護的必要，對此應有更進一步探究的必要，若對此置而不問，甚或將兩者混為一談，則對此永難澄清。

從定期傭船契約第十六條所列舉的免責事由觀之，如果未明示有「過失」，而僅列舉其事由，不能逕認其事由具有過失，亦能免責，彰彰明甚。尤其像天災、君主統治者之限制之類似的事由，根本與當事人之「過失」無涉，甚至相反。

因此，依據仲裁人所認定的事實，以及本諸該定期傭船契約書之解釋，本件船舶所有人就其違反定期傭船契約所生損害，自應對定期傭船人負責，不能推諉其無過失，即可主張免責。蓋依前述十六條之規定，航行上的錯誤（errors of navigation）應屬中性的概念，該項錯誤，有出於過失者，有不出於過失者。既然認定Emmanuel C號船舶觸礁，可歸責於船員之過失，船舶所有人即不能援用第十六條所規定「航行上的錯誤」，主張免責。仲裁人的仲裁判斷應予維持。

關於紐約產物交易所所制定格式第十六條規定之「航行上的錯誤」（errors of navigation），我國海運界長期以來，幾乎都將解為「航行上之過失」，積非成是，約定俗成。之所以如此，其背景大多出諸美國一八九三年哈德法（The Harter Act）第三條規定之認知，有以致之。依該條規定：「……該船舶及其所有人或諸所有人、代理人或傭船人，在航行上或管理上因過失或錯誤所致之毀損或滅失，不負責任」（……the vessel, her owner, or owners, agent or charterers shall become or be held responsible for damage or loss resulting from fault or errors in navigation……），將「航行上之過失」及「航行上之錯誤」並列，以致其後有關海上貨物運送之公約及法律，都混為一談，英國前述商事法院對此之澄清，可以說是對海運界當頭一棒，不言可喻。

 

 

【註】

1. 即美國法典第四卷第1304條(2)（Title 46 U.S.C§1304）。
2. 一九二四年海牙規則官方所採用之「文本」（text），係法文本。至於「英譯本」或其他語文，是一非正式的譯本。參見楊仁壽，海上貨運基本觀念，第3頁。
3. 參照英國海上保險法第五十六條第二款。被保險人於保險標的物因保險事故發生某程度之損害，近乎無價值，或是否全損不明確，將之視同全損，使保險標的物之一切權利移轉於保險人，而請求保險人給付該保險標的物之全部保險金之制度，稱之為視同全損或推定全損，以之作為請求取得全部保險金之手段。而將保險標的物之一切權利移轉於保險人，則稱之為「委付」（abandonment）。其詳參見楊仁壽，最新海商法論，第四版，第556~5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