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運送契約與免責約款

楊仁壽

法律是社會的產物，因社會的需要而產生，此於有關國際貿易的法律尤為明顯。自古以來，貿易商為獲取營利，其焦思苦慮所設計出的手段，常讓人嘆為觀止。此乃其為達成交易的目的，不論是新品、新的運送方法，無時無刻都在推陳出新，期能出奇制勝攫取最大的利潤，有以致之。

因之，新的法律出現後，如果限制的適用於相關的事物，不免讓貿易商綁手綁腳，無從發揮其將本求利的商人本色。故類此法律常於「原則規定」之外，殆設計出「例外規定」，以濟其窮。其所具「協調的精神」，更充斥於各法條之間。

1924年海牙規則的制定，其最主要的目的，端在防杜經濟上的強者，挾其經濟上的優勢，壓榨經濟上的弱者，因此其所設計出的各法條，每每充滿強制的色彩，其最明顯的，即是海牙規則第3條第8項規定：「運送契約內任何條款、條件或約定，以免除運送人或船舶因疏忽、過失或未履行本條所規定之責任者，或以本公約規定以外之方式減輕上述責任者，均屬無效。有利於運送人保險利益條款或類似條款，應視為免除運送人責任之條款」，一般稱此為免責約款之禁止。

然前述禁止，僅在為載貨證券利害關係人，設定公平與合理之權利義務關係而已，在此原則之外，仍多設有例外，使其充滿著利害協調的精神，舉其犖犖之大者，其例外之規定，諸如①海牙規則不適用於未簽發載貨證券之運送契約，②海牙規則將有生命之動物及甲板裝載貨物排除於適用之外，③海牙規則僅適用於貨物自裝載至卸載為止之期間，④關於特殊之運送，允許訂定免責約款，⑤海牙規則不適用於傭船契約（註一）。

良以免責約款之禁止，其背景不外本乎①運送人前此每以契約自由之原則，濫用免責約款，不當的害及貨物利害關係人之利益，②第三載貨持有人在證券上權利之內容並不明確，害及證券之流通性（註二），因此，乃就運送人有關貨物之責任訂定「最低之責任」，禁止運送人免除或減輕對託運人或載貨證券持有人不利益的特約。與上述原則無違者，則無須加以禁止。

表現此原則之例外，最為明顯者，首推海牙規則第6條之規定，即「雖有前述各條規定，運送人、船長或運送人之代理人與託運人仍得就任何特殊貨物，任意協議，就運送人對是項貨物之責任及義務，及運送人關於是項貨物之權利及免責，或在不牴觸公共秩序之範圍內，關於運送人對適航能力之責任，或運送人之受僱人或代理人，對於海上運送貨物之裝載、操作、積載、運送、保管、照料及卸載應為相當之注意，訂立條款。但以載貨證券尚未簽發或不擬簽發為前提，並將協議之條款載入於不得轉讓之證券，並作如此註明者為限（Notwithstanding the provisions of the preceding Articles, a carrier, master or agent of the carrier and a shipper shall in regard to any particular goods be at liberty to enter into any agreement in any terms as to the responsibility and liability of the carrier for such goods, and as to the rights and immunities of the carrier in respect of such goods, or his obligation as to seaworthiness, so far as this stipulation is not contrary to public policy, or the care or diligence of his servants or agents in regard to the loading, handling, stowage, carriage, custody, care and discharge of the goods carried by sea, provided that in this case no bill of lading has been or shall be issued and that the terms agreed shall be embodied in a receipt which shall be a non-negotiable document and shall be marked as such）。如此訂立之任何協議，具有完全之法律效力（Any agreement so entered into shall have full legal effect）。但本條之規定，不適用於通常貿易過程中之一般商業性貨物之運送，而僅在所擬裝載貨物之性質及狀態，或所擬進行運送所處之環境、條款及條件，能合理的證明特別協議為正當時，始得適用（Provided that this Article shall not apply to ordinary commercial shipments made in the ordinary course of trade, but only to other shipments where the character or condition of the property to be carried or the circumstances, terms and conditions under which the carriage is to be performed are such as reasonably to justify a special agreement）」，依此條之規定，其內容包括以下之要件（註三）：

一、關於貨物之要件（註四）：

（一）依貨物之特徵，認其特約為正當之情形。例如運送從古蹟挖掘出來之古物、雕刻像或美術品等。

（二）依貨物之狀態，認其特約為正當之情形。例如將擱淺船舶中受到浸損之貨物，交由他船轉運之運送。

（三）依運送之情形，認其特約為正當之情形。例如運送南極探險隊所必需貨物，運往南極；商船航行於罕航之地，遭遇海難，運送救助物質泥淖地；運送生活必需品或醫藥至遠隔孤島等是（註五）。

（四）依運送契約之條件，認其特約為正當之情形。例如為了趕上採茶時期，託運人託運採茶用剪刀至產地，訂定如運送遲到時要賠償多額損害金之特約。

海牙規則第6條第1項雖然規定「就任何特殊之貨物」（any particular good），有「任何」（any）之句。並非意味著不問其貨物之種類為何，均可適用，而應依海牙規則制定當時之旨趣決定之，其重點毋寧著重於特殊之貨物，此從該條第3項規定：「但本條之規定，不適用於通常貿易過程中所為一般商業性運送，而僅在所擬裝載貨物之性質及狀態，或所擬進行運送所處之環境、條款及條件，能合理的證明特別協議為正當時，始得適用」等語觀之，不難明瞭。

二、關於證券之要件：亦即當事人間可以訂定違反海牙規則之特約，須未簽發載貨證券始可。因如允許此項特約，亦可簽發載貨證券，則當事人必然以特殊運送為藉口，達到逃避海牙規則規範之目的（註六）。但如所簽發之載貨證券，係禁止背書轉讓之載貨證券，則屬無妨。良以載貨證券上記載禁止背書者，不得背書轉讓，僅得以普通債權轉讓方法，轉讓債權。因此，如將「不得背書轉讓」之類詞句的載貨證券上，記載免責約款，即令輾轉轉讓，亦不致使第三人受到不測之損害。就此點而言，揆諸海牙規則之根本精神，不僅甚為顯然，而且從第1條第2款所規定「運送契約」的定義而觀，亦應作如是解。

海牙規則第6條規定：「但以載貨證券尚未簽發，或不擬簽發為前提」，揆其意旨，無非在說明以禁止背書轉讓之非載貨證券為其前提。至於該條又規定：「應將協議之條款，載入於不得轉讓之證券，並作如此註明者為限」，乍看起來，似應將特約記載於不得轉讓之證券內，但如作如是解，未免背離此條規定之意旨。揆其意旨，應指當事人有此特約時，不一定應作成交付「收據」，只是運送人如依託運人之請求，就其所收受貨物製發「收據」時，必須具備前述要件，不僅須將之記載於收據上，而且該收據須為不流通證券，並應將此項旨趣記載其內。

三、特約之要件，亦即為使特約有效，尚須不違背公序良俗始可。海牙規則規定：「在不牴觸公共秩序之範圍內」（is not contrary to public policy）之句，乃屬當然之事理，在解釋上不能因有此規定，即謂其他特約，容許違反公序良俗。至於又規定：「如此訂立之任何協議，具有完全之法律效力」（Any agreement so entered into shall have full legal effect），係屬「訓示規定」，此乃屬自明之理。英美法雖以判例法為主，但如以「成文法」補充時，為期周延，常有類似的規定，實不足為怪。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