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仁壽
現行海商法第61條規定:「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或載貨證券記載條款、條件或約定,以減輕或免除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對於因過失或本章規定應履行之義務而不履行,致有貨物毀損、滅失或遲到之責任者,其條款、條件或約定不生效力」,係於民國88年修正,從舊條文第105條移列,並作了三處修正。
修正之一,是將原條文規定之「運送契約」,限縮其範圍,修正僅限於「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不再包括「以船舶之全部或一部供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修正之二,是將「損害」之強制責任範圍,除了保留原有「致有貨物毀損、滅失之責任者」之外,修正為「致有貨物毀損、滅失或遲到之責任者」,增列「遲到」。修正之三,是將原僅規定,以「免除」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之責任者,修正增列以「減輕」或免除運送人或船舶所有人…之責任者,於原有「免除」之外,增列「減輕」其責任者,亦包括在內。
本文先說明關於修正之一之立法理由,稱:「本條有關強制責任之範圍,應僅限於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者,特參考1968年海牙威士比規則第3條第8項之規定,將『運送契約』修正為『件貨運送契約』」等語。
事實上1968年海牙威士比規則第3條第8項(仍照1924年海牙規則原條項文字,未作更改)規定:「運送契約內任何條款、條件或約定,以免除運送人或船舶因疏忽、過失或未履行本條所規定之責任者,或以本公約規定以外之方式或減輕上述責任者,均屬無效。有利於運送人保險利益條款或類似條款,應視為免除運送人責任之條款」(Any clause, covenant, or agreement in a contract of carriage relieving the carrier or the ship from liability for loss or damage to, or in connexion with, goods arising from negligence, fault, or failure in the duties and obligations provided in this article or lessening such liability otherwise than as provided in these Rules, shall be null and void and of no effect. A benefit of insurance in favour of the carrier or similar clause shall be deemed to be a clause relieving the carrier from liability),僅規定「運送契約」(contract of carriage),而非「件貨運送契約」(contract of general cargo carriage; contract of affreightment)。其所以如此,乃在海牙規則或海牙威士比規則下,其所謂「運送契約」(contract of carriage),設有定義。依該等規則第1條(b)款規定:「運送契約,僅指以載貨證券或與海上貨物運送有關類似權利證券為證之運送契約;包括在傭船契約下或依照傭船契約所簽發任何載貨證券或任何類似權利證券,但以該等證券規範運送人與載貨證券持有人間關係之時起算」(“Contract of carriage” applies only to contracts of carriage covered by a bill of lading or any similar document of title, in so far as such document relates to the carriage of goods by sea, including any bill of lading or any similar document as aforesaid issued under or pursuant to a charter party from the moment at which such bill of lading or similar document of title regulates the relations between a carrier and a holder of the same),其所規範之法律關係,係以載貨證券(包括準載貨證券或類似載貨證券,以下同)所生之權利義務關係,而非「運送契約」本身。
詳言之,在件貨運送契約下,海牙威士比規則等所規範之法律關係,包括託運人在內之載貨證券持有人與運送人間,以載貨證券為證之法律關係為準。而在傭船契約下,該等規則所規範之法律關係,係傭船人以外之載貨證券持有人與運送人間之法律關係,此就該等規則第1條(b)款與第5條第2項規定:「本公約之規定不適用於傭船契約,但在傭船契約下而發給載貨證券者,該載貨證券仍應符合本公約之規定。……」(The provisions of this Convention shall not be applicable to charter parties, but if bills of lading are issued in the case of a ship under a charter party they shall comply with the terms of this Convention…)互相結合而觀,灼然至明。
我國海商法第38條所規定之「貨物運送契約」有二種,其一為「以件貨之運送為目的者」,其二為「以船舶之全部或一部供運送為目的者」。因之,第61條所規定「禁止免責之特約」,將舊條文所規定之「運送契約」,減縮為「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至為正確。
而其疑問之所由起,是第61條「禁止免責之特約」對象之行文用語,將「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與「載貨證券」並列。一般而言,「以件貨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在實務上,並沒有另訂定「書面」的運送契約,而是託運人依海商法第53條規定:「運送人或船長於貨物裝載後,因託運人之請求,應發給載貨證券」,由運送人等直接簽發載貨證券交給託運人收執,此時運送人與託運人間之法律關係,乃以「載貨證券」為證明之運送契約之法律關係。亦即運送人與託運人間之權利義務,一以「載貨證券」所記載之內容為主。
如載貨證券上所記載之內容,與運送人與託運人所約定之事項有出入時,依海商法第54條第3項規定:「載貨證券依第1項第3款為記載者,推定運送人依其記載為運送」,雖亦依載貨證券之記載,作為「約定」之內容,惟此僅止於「推定」而已,當事人仍可依其他文件,諸如理貨單或大副收據等,提出反證,推翻其記載非屬事實(註一)。當然,託運人如已將載貨證券交付(無記名載貨證券)或背書轉讓(指示式載貨證券等)交付善意的第三人時,則善意之載貨證券持有人與運送人間之關係,依海商法第60條第1項準用民法第627條規定:「提單填發後,運送人與提單持有人間,關於運送事項,依其提單之記載」結果,完全依載貨證券之記載(註二),不准當事人提出任何證明,加以推翻。
至於傭船契約(charter party),在英美法上,向來作廣義解釋,亦即包括「船舶租賃契約」(charter by demise; bareboat charter party)、定時傭船契約(time charter party)以及狹義傭船契約三者。不過我國海商法僅就以船舶之全部或一部供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亦即狹義傭船契約而為規定,依海商法第60條第2項規定:「以船舶之全部或一部供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另行簽發載貨證券者,運送人與託運人以外載貨證券持有人間之關係,依載貨證券之記載」,由此一規定可知,在運送人與傭船人(海商法亦以託運人稱之,並不妥當)間之法律關係,固依狹義之傭船契約定其權利義務,但如依該傭船契約另行簽發載貨證券者,則運送人與傭船人以外載貨證券持有人間之關係,則依載貨證券之記載。
就狹義傭船契約而言,與海牙威士比規則第1條(b)款所規定之精神,尚屬無違。惟海商法第60條第2項僅就「以船舶之全部或一部供運送為目的之運送契約另行簽發載貨證券者」而為規定,但海牙威士比規則第1條(b)款,則除就「依照傭船契約」另行簽發載貨證券者而為規定外,尚就「在傭船契約下」簽發載貨證券者亦併為規定。二者間之範圍,廣狹尚有不同。
但所謂「在傭船契約下」(under a charter party)之情形,指傭船人要求船舶所有人簽發載貨證券,而將該載貨證券交付或背書轉讓於傭船人以外之第三人而言。所謂「依照傭船契約」(pursuant to a charter party)簽發載貨證券之情形,則指託運人(或裝貨人)根據FOB等貿易條件,於貨物裝船後,要求船舶所有人簽發載貨證券,而後將該載貨證券交付或背書轉讓於傭船人,或再由該傭船人交付或背書轉讓於傭船人以外之第三人而言(註三),海牙威士比規則第1條(b)款就此二者分別規定(註四),其義所在,似著重於國際貿易的現實面而然。
【註】
- 參見楊仁壽,最新海商法論,第四版,第383頁。
- 同前註。
- 參見楊仁壽,海上貨運基本觀念,第59頁。
- 二者在實務上運用的結果,先後不盡相同。亦即「在傭船契約下」,載貨證券如尚在傭船人手中,載貨證券不過是一紙收據而已,此點較無爭論。但「依照傭船契約」所簽發之載貨證券,裝船人如將該載貨證券交付或背書轉讓於傭船人之手時,在1910年Calcutta S. S. Co. Ltd v. Andrew Weir & Co.一案,認為船舶所有人與傭船人間之權義,應以載貨證券為準。其後見解雖已變更,認為此時載貨證券仍只是一紙收據而已。果係如此,區分「在傭船契約下」或「依照傭船契約」二者,似乎無多大實益。尤其海牙威士比規則第5條第2項僅就「依照傭船契約」而為規定,益證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