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法與保險法上錯誤的認知

楊仁壽

海商法第126條規定：「關於海上保險，本章無規定者，適用保險法之規定。」海上保險是財產保險之一種，自有保險法之適用。然依保險法第13條第2項規定：「財產保險，包括火災保險、海上保險、陸空保險、責任保險、保證保險及經主管機關核准之其他保險。」其中就海上保險部分，規定於保險法第3章「財產保險」第2節，條文僅2條而已。

而此2條的條文，第83條規定：「海上保險人對於保險標的物，除契約另有規定外，因海上一切事變及災害所生之毀損、滅失及費用，負賠償之責。」與海商法第7章「海上保險」中第129條規定：「保險人對於保險標的物，除契約另有規定外，因海上一切事變及災害所生之毀損滅失及費用，負賠償責任。」文字完全相同。第84條規定：「關於海上保險，適用海商法海上保險章之規定。」又與海商法第126條的規定，相互對應。由此觀之，海上保險有關規定，在保險法所規定之重點，不在該2條條文，而在其他各章的規定。

換言之，保險法有關「財產保險」之規定，在不與「海上保險」牴觸之範圍內，有關總則、保險契約、保險業等章之規定，於「海上保險」均有其適用。這才是海商法第126條所規定的重點所在，而不是保險法第3章第2節第83條及第84條專就「海上保險」2條所規定的條文。

所以海商法上所謂「海上保險」的內容，在適用的順序上，應以海商法第7章「海上保險」之規定，自第126條至第152條，優先適用。其次，依海商法第126條規定：「關於海上保險，本章無規定者，適用保險法之規定。」才以保險法有關規定予以補充。亦即保險法有關「總則」、「保險契約」乃至「保險業」各章的規定，於不牴觸海商法第7章「海上保險」規定的範圍內，均已構成「海上保險」所規定之一部分。至於保險法有關規定，與海商法之規定不相容的部分，則不在海商法「海上保險」適用之列，不言可喻。

至於海商法第7章，與各章之間的關係，一體成形，與海上保險融為一體，不可分割，不能單獨適用，不言而喻。海商法第126條雖然規定，關於海上保險，「本章」無規定者，適用保險法之規定，乍看起來，彷彿與海商法各章無何關聯，實則，並非如是。海商法各章有關「船舶」、「貨物」、「運費」、「損害」乃至「危險」等，莫不與海上保險「血內」相連，海上保險章，不能單獨存於海商法其他各章之外，乃屬「法」所當然。

只是，依海商法第127條第2項規定：「海上保險契約，得約定延展加保至陸上、內河、湖泊或內陸水道之危險」，海上保險之「海上」，與海商法第1條所規定之「海上」，侷限於「海上航行」，或「在與海相通之水面或水中航行」，範圍廣狹有異（註1），如此而已。

不能不言者，海上保險是所有「保險」中，最古老的保險制度，自古以來，海上保險即被認為高風險的事業，所以，在當時，往往將「航海」與「冒險」（adventure）劃上等號（註2）。

然隨著海上貿易的發展，貿易運送擴展到內陸、內河，已成為常態。換言之，海上保險標的物所曝露之危險，隨著時代的發展，已不限於航海中，就是在商港內，亦可能發生危險（註3）。因之，各國保險法制，將保險人的責任，延展至陸上、內河之危險者，屢見不鮮。

其中，最突出者，即1906年英國海上保險法第2條第1項之規定：「海上保險人與海上航行有關之內陸、水上或任何陸地危險之損失。」（a contract of marine insurance may, by its express terms, or by assured against losses on inland, waters, or on any risk which maybe incidental to any sea voyage），都可列為保險標的物。亦即英國海上保險法認為可以將與海上航行有關而可能發生之危險，依「約定」可延展至陸上、內河等，使戶至戶（door to door），或倉庫至倉庫（warehouse to warehouse）中所發生之危險，亦可在保險人承保之列。我國海商法第120條仿此增列第2項之規定，實合乎現代海上保險的需求。以此而言，海上航行，或與海相通之水面或水中航行，雖為「海上運送」主要區域，亦為海上保險契約重要之「事故」發生之所在，但時至今日，保險契約當事人將之延展或加保到其他區域，已漸成為常態。

事實上，海上保險標的，依海商法第129條規定：「保險人對於保險標的物，除契約另有規定外，因海上一切事變及災害所生之毀損滅失及費用，負賠償責任。」及第127條規定：「凡與海上航行有關而可能發生危險之財產權益，皆得為海上保險之標的。」第2條綜合而關，可知海商法已將海上保險標的與海上保險標的物混為一談，不足為訓。

海上保險標的，是指海上保險利益（insurable interest）而言，而海上保險標的物（subject matter insured），則指海上保險利益之客體而言。海上保險利益，是指被保險人因偶然之事故所受損害之地位而言，亦即被保險財產（insurable property），曝露於海上危險，而產生之「利害關係」（interest）。詳言之，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之發生而受有財產上之損害，或因保險事故之不發生而享有財產上之利益，此等對於保險標的物之安全，所具有之厲害關係，即為保險利益。此即被保險人因保險標的物發生保險事故所蒙受金錢上之損害關係，或因保險標的物不發生保險事故，所得享有金錢上之利害關係（註4）。

而海上保險標的物，則為保險事故發生時之客體，亦即為保險利益之客體。海上保險標的物，究為具體之財產，例如船舶或貨物；抑為抽象之財產，例如運費或應有利得，均所不問。更不論其為積極的財產，例如船舶、貨物、運費，或為消極的財產，例如應有利得，亦均得為之。

以此而言，我國保險法或海商法，將海上保險標的與海上保險標的物混為一談，在認知上顯有問題。例如保險法第3條規定：「本法所稱要保人，指對『保險標的』具有保險利益，向保險人申請訂立保險契約，並負有交付保險費義務之人。」即將「保險標的物」，誤為「保險標的」。且嚴格言之，「要保人」對於保險標的物，亦不以有保險利益為必要，只要被保險人對於保險標的物具有保險利益即已足夠。

又如海商法第127條規定：「凡與海上航行有關而可能發生危險之財產權益，皆得為『海上保險之標的』。」亦將「保險標的物」，誤為「保險標的」。亦即只要具有2個要件：①財產權益，②屬於航海危險，即得為海上保險標的物。我國海商法雖僅就船舶、貨物、運費及應有利得等4種「標的物」而為規定，只因此4種較為重要，特為規定而已，他如旅客攜帶之行李、金銀珠寶及用具等，亦皆得為海上保險之標的物。

進而言之，保險利益，無非是特定之人（被保險人），對特定財產（保險標的物），於遭受危險時（保險事故發生時），所受損害之利益關係，或因保險標的物不發生保險事故，所得享有金錢上之利益關係，不難明瞭。

話說回來，海商法第127條規定：「凡與海上航行有關而可能發生危險之財產權益，皆得為海上保險之標的（海上保險標的物之誤）。」（第1項），「海上保險契約，得約定延展加保至陸上、內河、湖泊或內陸水道之危險。」（第2項），更可知，海上保險標的物，必須是與海上航行有關而可能發生危險之財產權益，若與「海上航行」無關，逕就「陸上」、「內河」、「湖泊」或「內陸水道」保險，仍不得謂為海上保險，亦不生「約定延展加保」問題。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