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仁壽
現代海運界所使用的英美定期傭船契約「定型化格式」中,常被甫進入該界的新手,感到有如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亦即定期傭船契約中所挾雜的名詞,不少仍沿用「船舶租賃契約(光船租賃契約,以下同)」的表現詞句所搞混。以1939年Baltime Form為例,諸如:「船舶所有人將本船出租」(the owners let……the vessel),「定期傭船人承租該船」(the charterers hire the vessel)(第1條),「本船被交付……」(the vessel is delivered)(第1條);「傭船人應以現金支付租金」(charterers payment of hire to be made in cash)(第6條)、「船舶所有人有撤船之權利」(the owners to have the right of withdrawing the vessel)(第6條)、「本船以……良好的狀態返還」(the vessel to be re-delivered……in the good order)(第7條)等等,無一而非船舶租賃的用語。
然吾人不能不言,定期傭船契約之所以使用上述用語,不過純粹基於「沿革的理由」而來,絕不能因在該定型格式中有此等用語,即將定期傭船契約解為船舶租賃契約的一種。
關於這一點,在Sea & Land Securities Ltd. v. William Dickinson & Co. Ltd.一案的上訴法院判決(註1),Mackinnon L. J.有詳細的解說,頗令人有醍醐灌頂的感覺,殊值一述。即「在實際上,定期傭船契約是極易引人誤解的文句,原因是,在一個世紀以上,到了現在,一直使用於完全不同傭船契約,隱藏於其中所致。目前的船舶租賃契約,在當時定期傭船契約下,原本約定傭船人必須從船舶所有人處,受讓船舶的占有;於船舶內繼續使用船舶所有人所僱用之受僱人及船長等,俾便定期傭船人為自己的利益而營運,可是,船舶租賃契約到了現在,被利用者已漸少,而現代的定期傭船契約的本質,也已改成:船舶所有人與定期傭船人約定,船舶所有人為定期傭船人運送其裝載上船之貨物,並提供自己的受僱人及船長,為定期傭船人所利用,在船內為其服務。2者雖有如此差異,但現在所使用之定期傭船契約的印刷格式,卻仍沿用以往船舶租賃契約所殘存的特定表現,純粹仍保留以往船舶租賃契約上有關的用語而已。以本件而言,雖使用『The Owners agree to let the steamer』及『The Charterers agree to hire the Steamer』等用語的表現方式,但在實際上,絲毫也無船舶『出租』(letting)及『承租』(hiring)的情形存在。又於定期傭船契間屆滿之時,定期傭船人應將船舶『返還』(redelivered)的場合,在理論上,應僅侷限於船舶所有人有將船舶交付(delivery)及讓給(handing over)之情形,始得用此等用語,可是現在在實際上卻沒有如此行為,卻仍沿用以往的用語。換言之,在定期傭船期間,船舶仍在船舶所有人所僱用之受僱人及海員『為其占有』中,繼續由船舶所有人占有,船舶所有人只不過命令其所僱用之受僱人及船員等,承擔貨物的運送而已。」
Mackinnon L.法官上述的宏見,在英美等國,可謂已清楚地顯示定期傭船契約最為典範的見解,各界使用至今,仍被認為不世之作。
不過,我們閱讀有關英美海商法書籍時,如何判斷何者是船舶租賃契約?何者是定期傭船契約?甚至航程傭船契約,便成為重要的課題。因為此3者在英美法都是「傭船契約」的一部分,所以Scrutton為解決此一難題,就教我們務必把傭船契約中的「契約條款」內容,加以專注,才能分辨。
換言之,船舶所有人在締結傭船契約時,以是否因而完全失去「船舶的占有及控制」(possession and control of the ship)作為判斷依據。事實上,英美大多數的判例及學說,都與Scrutton持同樣的見解,以船舶之占有及控制有無移轉,作為認定是否屬於何種傭船契約的依據(註2)。
然而,所謂「船舶之占有及控制」,係屬抽象的概念,在傭船契約的條款中,究竟如何捕捉具體有關的事實,便成為關鍵之所在了。關於這一點,船長及海員等為其僱用人,對船舶行使「事實上的控制權」,即係重要之點。所謂「事實上的控制權」,指對船舶有事實上的管領力而言。
本來船舶之占有,並不以船舶所有人親自占有船舶,對船舶有現實的支配為必要,只要船長及海員等,受船舶所有人的指示,對船舶現實的支配,即與船舶所有人自身對於船舶有現實的支配無異,船舶所有人仍因而直接對於船舶占有之中。此時船長等僅為占有船舶之輔助機關而已,一稱之為占有輔助人(Besitzdiener)。
Carver就誰是船長及海員之僱用人,特別是誰選任船長及海員,以及誰有行使解僱船長及海員的權限,可作為判斷孰為僱用人極重要的要素(註3)。也就是說,在船舶租賃契約,「傭船人」(此時,指承租人而言)對船長及海員有行使「任命」及「解僱」之權限。在定期傭船契約,船長及海員之任命及解僱,則由船舶所有人行使之。此為區別船舶租賃契約與定期傭船契約主要不同之點。
由以上觀之,在英美法下,定期傭船契約不相當於船舶租賃契約,灼然至明。亦即在定期傭船契約,是由船舶所有人僱用船長及海員,支給薪津,而保持船舶之占有及控制;而定期傭船人只不過是經由船舶所有人,受領船舶所有人所僱用的船長及海員服務,以及提供船舶,由其「利用」(employment)而已。
換言之,在定期傭船契約下,船長對於船舶之利用(employment)、代理業務(agency)及其他安排(or other arragement),應依定期傭船人的指示。此由1939年Baltime Form第9條規定:「船長須儘速進行所有航次之航行,暨裝運事務,並領導其海員,依慣例予以協助(The master to prosecute all voyages with the utmost dispatch and to render customary assistance with the Vessel’s Crew)。船長就有關船舶之利用、代理業務及其他安排,應依照定期傭船人之命令(The Master to be under the others of the Charterers as regard employment, agency, or order arrangements),因船長、船副或代理人,依照定期傭船人之命令而簽發載貨證券或其他文書或其他證明,與因任何不正當之船舶文書或超載貨物,所致之一切後果或責任,定期傭船人須賠償船舶所有人(The Charterers to indemnify the Owners against all consequence of liabilities arising Bill of Lading or other documents or otherwise complying with such orders, as well as from any irregularly in the vessel’s papers or for overcarrying goods)。船舶所有人不負貨物短缺、混雜、標誌及件數或包數之責任,亦不負因貨物推存不善或其他原因所致之損失或因之所提出損害賠償要求之責任(The Owners not to be responsible for shortage, mixture, marks, nor for number of pieces or packages, nor for damage to or claims on cargo caused by bad stowage of otherwise)。」等語觀之,在定期傭船契約下,定期傭船人與船舶所有人間之關係如何,不難推知。
NYPE form第26條,更明白指出:「本契約書所記載之任何事項,不得解為對定期傭船人是租賃。船舶所有人就本船之航海、船舶保險、船員或其他一切之事項,與由自己航海之情形,負同一之責任(Nothing herein stated is to be construed as a demise of the vessel to the Time Charterers. The Owners to remain responsible for the navigation of the vessel, insurance, crew, and all other matters, same as when trading for their own account)」等語,定期傭船契約與船舶租賃契約,在性質及內容,在在截然有別,就上述Baltime form及NYPE form之規定,更不難判明了。
【註】
- (1942) 72. L.L.L. Rep. 159, (1942) 2. K. B. 62。
- Halsbury’s, Laus of England, VoL. 43 4th ed. 1983 p. 412; Carver, Carriage by Sea. 13 th. ed. 1982 p. 412; Baumwoll v. Gilchrest (1892) 1 Q. B. 253; Wehner v. Dene S. S. Co. (1905) 2 K. B. 92。
- Carver, Carriage by Sea, 13 th ed. 1982 p. 4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