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利用條款所規定的涵義

楊仁壽

在德國法下，定期傭船契約中的船舶利用條款（Employment Klaused）與補償條款（Indemnity Klausel），在該契約中的內部關係，特別占顯著的地位。此與Baltime Form第9條所規定的船舶利用及補償條款同樣，在定期傭船方面扮演著極為重要的功能。

然而，此等條款所掀起的爭論波浪，在德國2013年修改商法以前，卻非同小可。其所涉及的重要條文，以2013年為分水嶺，就是在之前的舊條文第510條第1項就非所有人利用船舶所為之規定：「由於自己計畫，為營利而利用於航海非屬於自己所有之船舶，並由自己指揮或委由船長指揮者，對於第三人之關係，視為船舶所有人」，以及之後，另就船舶的利用，於第561條規定：「①船舶之利用，由定期傭船人決定。②定期傭船人，對船舶提供定期傭船之人，於指示特定港口或停靠停泊地時，負有善盡必要之注意，選擇安全港口或停泊地之義務」（第1項）；「對船舶提供為定期傭船之人，就船舶之操縱及其他操作，負有責任」（第2項）；「定期傭船人對第三人，有將船舶提供傭船之權利」（第3項）。

這裡首先要說明的，是德國於2013年所增列的第560條規定之「對船舶提供定期傭船之人」，包括船舶所有人及船舶承租人2者，日本法籠統的稱為「船主」，簡潔了當，但不習於日本法者，有時會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以為「船主」，只是指船舶所有人而已。

在2013年德國修正商法以前，因就定期傭船未設規定，因而學者間有將定期傭船人視為「船舶艤裝人」，進而認為定期傭船契約，可以適用或類推適用德國商法第510條者，大有人在。亦即在討論定期傭船契約法律上的性質時，對船舶是否有直接的支配權？此端視定期傭船契約中的「利用條款」（Employment Klausel），應作如何解釋為斷。此一條款與負責條款（Responsibility Klausel），同時與定期傭船契約之「外部關係」，具有非常密切的關連，有一述的必要。

首先，Baltime Form第9條所稱「船長對於船舶的利用、代理業務及其他配船，應依傭船人的指示」（The Master to be under the orders of Charterers as regards employment, agency, or arrangements），如換成德文，究竟如何換法呢？依1873年德國下級審的裁判例（註1），將之解為：「der kapitän solle den Befeehlen des Charterers nur unterstehen insoweit es sich um die Erteilung von Aufträgen, die Bestellung von Agenten und den Abschluβ von Verträgen durch den Kapitän handle」德國學說乃至判例，對此並無異論。

亦即將英文employment換成德文die Erteilung von Aufträgen；將agency換成die Bestellung von Agenten；將or other arrangement換成den Abschluβ von Verträgen。並將定期傭船人對船長指示權的範圍，限制在上述3者個個事項，甚為明顯。

然而Wüstendörfer教授卻批評作這樣的解釋：即使在德國海運界所尊重英國傭船契約之實務上慣例，仍然不足以作充分的反映（註2）。亦即根據Wüstendörfer的說法，英文「employment」一詞，係指「the employment of the ship」而言，亦即由定期傭船人而為「船舶的利用」（Gebrauch des Schiffes）；「agency」一詞，也非指代理人的任命，而是指「傭船人的代理人發送貨物的船舶」（Adressierung des Schiffes an vom Charterer benannte Agenten）；「or other arrangements」中的「arrangement」一詞，並不限於契約的締結用之，而應解為廣義的「傭船人的一般指示」（jede einseitige Anordnung des Charterers）。

準是以論，Wüstendörfer教授居然將上述德國下級審裁判所調換的德文，作廣泛的解釋，即解為：「hinsichtlich der Verwendung des Schiffes, der Adressierung desselben an Vertreter der Charterers sowie hinsichtlich anderer Anordnungen」，其結果，定期傭船人擁有對船長「包括性」的指示權，定期傭船人成為船長事實上僱用人，對船舶保有支配權，其性質與船舶承租人無異。

其後，在1923年Handbuch的論著中（註3）Wüstendörfer的想法，已漸變更，將「agency」一詞，認為係一種法律技術上的用語，agency就是德文的Stellvertretung，其以此為根據，將該句解為「……, was die Schiffsverwendung (employment), die Vertreterstellung des Kapitäns (agency) oder andre Anordnungen (or other arrangements) des Charterers anbetrifft」。

Ried教授對Wüstendörfer教授針對上述Employment Klausel的解釋，全面的贊同（註4），Ried教授認為定期傭船人對船長指示權的範圍，不應該受到任何的限制，此係定期傭船人為達到海上運送之目的所必要而應賦予定期傭船人對船長具有一切的指示權柄。

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Willner教授認為Wüstendörfer教授就Employment Klausel一詞所作解釋，即定期傭船人擁有太廣泛的指示權，嚴加批判（註5）。Willner教授認為Employment Klausel所賦予的指示權，應僅限於與貨物運送有關商事事項的範圍，至於關於船舶運航海技事項之指示權應用「employment」 「agency」等之用語，來界定其意義。亦即不能於Employment Klausel就定期傭船人指示權的範圍，擴及與「employment」及「agency」無關之其他事項，解為悉予包括在內。換言之，應解為與該2者「同種」的情形，纔有其適用之餘地。

從而，「employment」及「agency」，不論何者，僅與運送營業之「利用船舶」的商事事項有所關聯，則「other arrangement」一詞，在解釋上自應解為僅與船舶的商事利用相關事項，纔能包括在內。因此，定期傭船人對船長之指示權，自應僅限於商事事項，而不及於海事事項，不言自明。此種解釋，亦纔能與海運實務的慣例合致。本此以論，德國多伊定期傭船契約格式（Deuzeit）第9條規定「Der kapitän hat die Anordnungen des Befrachters für die Beschäftigung und」，仍保留在船舶所有人手中，從而定期傭船人因商事事項所生之損害，固應負責，但因海技事項所生的損害，則不應由其負責，而應由船舶所有人負責。Willner教授所持的理由如下：

一、Wüstendörfer教授將Employment Klausel中有關定期傭船人指示權的範圍，對「or other arrangements」作廣義的解釋，幾將所列舉的「employment」與「agency」之外的全部事項都包含在內，作這樣的解釋，並不適當。良以定期傭船契約格式中的概念及體系的構成，並非嚴密，其所列舉的個個事由，雖非全然無缺，但在解釋上亦須受到「同種限制解釋之原則」的拘束（註6），於詮釋「or other arrangements」之句時，自須斟酌例示規定之「employment Adressierung sowie sonstige ähnliche Anordnungen des Befrachters zu befolgen」，定期傭船人對船長指示權之事項，必須與商事上的性質有關始可。

二、定期傭船契約責任負擔的問題，必須與內部關係履行義務負擔的範圍保持一致。因此，在定期傭船契約的內部關係上，船舶所有人負擔因海技事項所生的危險，定期傭船人負擔因商事事項所生的危險，這在Baltime Form第13條的責任負擔條款（Responsibility Klausel），業已明確的規定，從而船舶所有人的責任，在一定的範圍內受到限制，毋寧屬於當然。Wüstendörfer教授及Ried教授，以該條有「船舶所有人不負因任何其他事故或原因所致之損害與遲延之責任，縱其肇因於其所僱用人員之疏忽或過失所致者，亦不負責」（The Owners not to be responsible in any other case nor for damage or delay whatsoever and howsoever caused even if caused by the neglect or default of their servants）之句為根據，而主張船舶所有人不僅無須就貨物損害負責，就契約外的責任，尤其是船舶碰撞所生損害，都不在其負責的範圍之內。該2位教授就船舶所有人免責的範圍，作擴大解釋。殊不知，依該條所規定之脈絡而觀，船舶所有人免負賠償責任之損害，不能將關於貨物之損害，擴及到以外之損害。亦即在船舶碰撞的情形，船舶所有人得以免責的，充其量，僅是其自船所載貨物之損害而已，並不能擴及到他船或他船所載貨物之損害。亦即基於船長及海員之過失所生之船舶碰撞，係屬海技事項，已超出定期傭船人營運的活動範圍之外，尚難責令定期傭船人亦須負責，此乃該條款規定法意之所在。

【註】

1. HGZ 1873 Nr. 226 (HG, und OG)，該判決Wüstendörfer教授，在其大作Studien zur modernan Entwicklung des Seafrachtvertrags, Teil II 1905, S. 146以及 Willner教授所著 Die Zeitcharter – Vertrag und Rechtsstellung der Vertragsparteien, dargestellt auf der Grundlage der Baltime-Charter, Überseestudien Heft 22, 1953 S. 58。乃至Lorenz-Meyer, 教授所著Reeder und Cherterer, Überseestudien Heft 29, 1961 S. 80f。等著作中都曾加以介紹。
2. Wüstendörfer, a.a. O., S. 136f。
3. Wüstendörfer, Handbuch, Das Seeschiffahrtsrecht, in Ehrenbergs HB, Bd. VII 2bt. S. 307 Fn.23。
4. Ried, Der Zeitcharter als Reeder, Diss Hamburg 1937, S. 57ff。
5. Willner, a.a. O., S. 58ff.
6. 參見楊仁壽，法學方法論，第3版，第322頁、323頁。